还原一个真实的薛宝钗 薛宝钗的性格特点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的艺术高峰，也是世界性的长篇小说名著。它那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精湛而完美的艺术技巧，是中国小说史上任何一部名著所不可比拟的。《红楼梦》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更是达到了个性与共性的高度统一。《红楼梦》以贾府为背景，出场人物达六百多人(此据朱一玄《红楼梦人物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下数十人。作者把一大批贵族、平民以及奴隶出身的女子不同的生活遭际推上了历史舞台，结合封建社会极其复杂、错综的典型生活环境，为后人创作了出了许多有血有肉、有哭有笑，让人难忘、令人思索的经典人物形象。正是这些鲜明的人物形象，构成了一幅幅丰富多彩的生活画面，一步一步地揭示了全书的思想主题。

读大学时，我一度迷恋上了《红楼梦》，曾为阅读这部惊世名著而废寝忘食，在读了数十本相关评论作品后，更是在敬佩曹雪芹的超人才华外，也被作品中的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所感染。长期以来，在《红楼梦》所塑造的众多个性鲜明的人物中，薛宝钗无疑是最难定性的一个，人们无法简单的将她划入“好人”或“坏人”的行列。她既是“无情”的，也是“动人”的。从“人”的角度讲，她遵从着她认可的道德、信念、理想，与时俯仰地活着。从艺术魅力上说，她性格的多面性引起了从未停止的争论，成为文学史上“反角正写”的经典。纵观很多评论,不少人通过分析认为薛宝钗是一个深谙明哲保身、藏愚守拙的处世之道的女子，甚至有人认为她是个阴险奸诈、处处搞阴谋诡计的不齿小人。
此种分析，虽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符合“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但我认为这无疑是在制造一起文学形象的冤案，实属不该。今天，我就想通过自己对《红楼梦》作品的理解，尤其是对薛宝钗这一形象的感知理解，谈谈自己的看法，希望能为还原一个真实的薛宝钗尽些绵薄之力。
平心而论，在宝钗与黛玉两人中，在把她俩当做一对情敌看待时，读者大多同情寄人篱下且“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后者，认为宝钗是凭她无可争议的优势，一心一意想登上宝二奶奶的宝座，因而是个阴谋家和伪君子。这样凭感情用事而非理性来分析一部作品，分析一个人物形象，是不可能公允的，当然冤枉了宝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宝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薛宝钗判词中，作者是将她与林黛玉并列的双璧：“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在曹雪芹的笔下，薛宝钗是个天资聪慧、博学宏览的女孩。幼年时富有文化教养的家庭环境和聪慧的心灵，造就了她深厚的艺术修养和广博的知识，她对文学、艺术、历史、医学以及诸子百家、佛学经典，都有有广泛的涉猎。她写的诗构思新颖，意境深邃，具有雍荣典雅、含蓄深厚的风格。在大观园的诗人中，只有林黛玉可以与之抗衡。
除了才华出众，在德方面，薛宝钗则是一个封建主义的笃信者，是那个时代标准的好女孩子。她无时无刻不以封建道德礼教来要求自己，并常常规劝周围的女伴。第四十二回中因为黛玉无意中说了句《牡丹亭》中的词曲，宝钗就对黛玉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封建说教：“……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并非你我分内这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你我只应该作些针线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些那正经的书看看也罢了，最怕是见了这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绝对不是假的，而是诚心实意的肺腑之言。原文写“黛玉心下暗伏”，从此与宝钗结成了莫逆之交，所以这一回标目“蘅芜君兰言解疑癖”，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妒忌宝钗的“小性儿”刻薄话从此绝迹了。
这些描写绝不是如某些人所分析，是因为宝钗手段高明，连聪明绝顶的林黛玉也被瞒过了。恰恰相反，这只说明封建正统道德观念在当时尚占有绝对优势，不仅封建淑女宝钗虔诚信奉，而且连有叛逆倾向的黛玉也“心下暗伏”。这正是封建主义的忠实信徒宝钗心地光明磊落的表现，这是站在封建正统立场上的光明磊落，但确实是“光明磊落”，而不是“藏奸”。所以后来黛玉对宝玉说：“谁知道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宝玉也说：“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得说……”。黛玉说得对，宝钗是个“好人”，而不是“坏人”，“好人”不等于不封建。
通读整部《红楼梦》，我们觉得薛宝钗确实是个标准的封建淑女，这不仅表现在她对自己黛玉、湘云、宝玉等人真心实意的封建说教上，更重要的是表现在她对自己的要求即日常的言行上。第五十一回宝琴作怀古诗，有两首取材于《西厢记》、《牡丹亭》，宝钗立即表示异议：“……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太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虽然黛玉批评她“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但对于宝钗来说，丝毫也不背离封建妇德的要求正是她一切行动的准则。她虔诚地奉行那些准则，并来是口是心非。用封建道德的“理智”压抑自己的自然的感情，在她已经成了自觉的习惯。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她情不自禁地流露了一点感情，可那又是怎样地受到封建道德“理智”严格约束的感情啊!她说：
“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于今日。”这句话正是要宝玉恪守封建主义的规箴。
宝钗既然这样自觉地信守着封建礼教，她就绝不会“一心一意想登上宝二奶奶的宝座”。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怕是连想也不想的。在她的意念中想那些事本身就是对圣贤礼教的不忠诚。既然有金锁，总会有一个有玉的人来配的，那不一定就是贾宝玉。所以第三十八回中描写“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的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这不仅仅是由于少女的矜持，更由于封建思想的制约。第三十四回薛蟠用“金玉这说”堵宝钗的嘴，把宝钗给气哭了。那并不是如有人分析是薛蟠打中了宝钗的要害，相反，宝钗是确实“受了委屈”，她真的觉得受了侮辱，即降低了她的封建道德水平。
宝钗是个好女孩子，好在她天性豁达随和，也好在她真心信守封建礼教，她认为一个正经女孩子是应该那样的。当然，在我们看来，这只是她人受封建思想的毒害很深而已。
以上这个观点，聂绀弩先生在《红楼梦研究集刊》中也有类似的见解。
第二十七回脂批云“池边戏蝶偶而适兴，亭外急智脱殻，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宝钗虽然有深的封建思想，却并不是一个迂腐不堪的“女夫子”。她的性格也是多方面的：有才，博学多识，豁达大度，有城府，会做人，善于避嫌躲祸，装愚守拙，幽娴贞静，能够为人排难解纷，必要时也会锋芒毕露，咄咄逼人。这些品质和性格特点很难用“虚伪”二字予以简单否定。宝钗血肉丰满的性格有更深更广的艺术内涵。
由于宝钗具有以上的思想性格，就决定了她绝对不会和黛玉争贾宝玉了。(而理解了这一点，就能少给薛宝钗“扣帽子”，因而也就能更公正地看待这个历来备受争议的人物了。)盘踞她心中的根深蒂固的封建道德观念不允许她主动地去恋爱一个异性，更不用说还要和另一个女性进行争夺。她自视甚高的人格和修养也使她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她那并非不善良的心地更不会引导她去蓄意破坏宝玉和黛玉的爱情。《红楼梦》的第二往十七回明明写道：“…………便逶迤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 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怕宝玉不便，二则恐黛玉嫌疑，罢了，到是回来的妙。
”为了怕宝玉“不便”和黛玉“嫌疑”，就自己躲开，这难道还不是宝钗对宝玉绝无非非之想的明证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情敌”呢?我们并不否认宝钗内心深处也有点喜欢宝玉，但这种自然的感情、两性间的吸引力在宝钗身上是受到有意识的自我压抑的。
至于常常被引用来证明宝钗心机险恶、陷害黛玉的“金蝉脱壳”一段，则更是无稽之谈。宝钗当时的心理活动在《红楼梦》这部书中有明确交待，事后还想“心中又好笑，这件事总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的”。宝钗本来是去找黛玉的，因避嫌疑而躲开，为蝴蝶所引，无意中听到了小红的私房话，她随机应变，用寻找黛玉作金蝉脱壳之计，并非有意去陷害黛玉，而是在仓促之间的一种本能反应。她首先想到黛玉而不是别人，那也是很自然的，因为她原本就是去找黛玉的。因而那种说宝钗故意陷害黛玉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正由于宝钗并没有存心和黛玉争夺宝玉，所以她对宝黛之间的爱情关系有时还会开开玩笑。第二十四回中，宝玉“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还没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佛，薛宝钗回头看了半日，嗤的一声笑了，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和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好笑不好笑?”第四十五回宝钗与黛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宝钗说：“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分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这些话岂是存心与黛玉争宝玉的人能够说的?正因为宝钗对黛玉心怀坦荡，毫无争风吃醋之心，所以在上面宝钗说的话后才有脂批曰：
“宝钗此一戏直抵过通部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
在《红楼梦》第五十七回“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写薛姨妈非常疼爱黛玉，对宝钗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如果薛家母女有与黛玉争宝玉之心，薛姨妈岂能这样说?她理应千方百计回避谈到这个问题才对。
《红楼梦》甲戌本有脂批道“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庚辰本也有脂批曰：“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我也要笑。”这一节有力地说明了，在曹雪芹原著中绝无薛家母女与黛玉争宝玉的构思情节，宝黛婚姻是贾府上下都早已默认了的。
在消除了对薛宝钗的种种误解后，下面再来分析一下薛宝钗这个人物形象。
薛宝钗薛宝钗.出身于“书香继世之家”，“家中有百万之富”，还“领着内帑银粮”，是“护官符”上四大家之一。她是王家的外甥女，是贾家的姨侄女，与王熙凤是姑舅姐妹，与贾宝玉是两姨姐弟。因入京备选宫中才人赞善而借居贾府。她是封建淑女的典范，不仅“德言工貌”兼具，知识广博，才华出众，而且“随分从时”，“装愚守拙”，善于处理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会做人”是她性格中的最大特点。曹雪芹着重描绘了她的虚伪奉承、小惠拉拢和冷酷无情。虚伪奉承是对上,小惠拉拢是对下。贾母问宝钗爱吃何物爱听何戏,她便“总依贾母素喜者说了出来”。
当着众人,宝钗说“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一句话奉承了两个权势者。元春不喜“绿玉”,她命宝玉改成“绿蜡”。对于下人，她更善于笼络，在帮助探春理家时，对他们“使之以权，动之以利”，施小惠而全大体，老婆子仆妇们都欢喜异常。赠送土物也不忘贾环一份,竟至感化了甚至连那个对贾府人无不怀着敌意的赵姨娘也都称赞说：“怨不得别人都说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在姊妹之间,则往往是以好意照看为主:如主动关心照顾湘云和岫烟,满足香菱进园居住的愿望;夏金桂迫害香菱,她加以保护。对林黛玉则是数管齐下:她先是“兰言解疑癖”,进行教导,接着当众多次称赞黛玉的“雅谑”,又借问病为由送给燕窝,终于使黛玉认错,掏出了一颗赤诚之心。
会做人，自然免不了虚伪和矫揉造作，而且作为贵族小姐的她，还有她冷酷的一面，比如金钏投井而死，王夫人因自疚而良心不安,宝钗却认为“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就体现了这一点。
“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在《红楼梦》中，作者就是让人物形象自身来说话，好坏任由读者去评说。薛宝钗虽然恪守封建礼教道德，甘愿承受着封建礼法的重压，却也像大观园中所有的女孩子一样，也是个“有命无运”的人，最后落得一个“金簪雪里埋”悲惨的结局，这既是对封建礼教制度的一个辛辣讽刺，也预示封建制度走向灭亡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