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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电影里的女性成长

2024-01-21 来源:你乐谷
杨德昌电影里的女性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少女,乖巧安静,比如小芬、青青、婷婷、玛特拉,在青春里遇见了悸动,沉浸在美好的恋爱感觉里,当她们从中醒来后,内心对于爱情与自我的认识发生了变化;一类是熟女,在婚姻中迷失了自我,比如佳莉、阿贞、郁芬,在工作中重新找到了自己。她们主要处在三种状态中——恋爱、婚后生活、工作。她们骨子里都有股自信的勇敢。
一、爱情里的成长——从懵懂到明了
《光阴的故事·指望》里小芬和男孩小华一样对于成长有一种期盼,他们羡慕骑车的大学生们,约定一起练习。但不同于还未发育的小华,小芬早熟些,她喜欢上了新租客,不再搭理小华。她独自经杨德昌电影里的女性成长孟书臣(南京师范大学,江苏 南京 210097)孩的看法,不分享她的恋爱故事。她对于自己的生理变化茫然无知,对于自己的暗恋感觉充满好奇。她想要去了解自己,于是会学姐姐去照镜子,打量自己。在想要借问作业之由去找大学生的时候无意窥见姐姐和他的情事,小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懵懂。在独自散心的路上遇见了终于学会骑车的小华,起先她没有心情理睬他,却在他摔倒之后,上前扶起了他,就像小华说的“没学会骑车前一直憧憬着如果会骑车自己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而现在学上了骑车后却不知道自己要骑去哪里”。
小芬在经历了暗恋之后明白了一个事实,即她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成长,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学业和朋友依然是最重要的存在。至此,她完成了暗恋里的个人成长。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明其实和普通女孩一样,也希望得到爱。但不同于成长于优渥家庭里的女孩,对于寄宿在亲戚家的小明,安全感远比爱更重要。在不停地换男朋友的背后透露的其实是她那颗想要被人保护的私心。在一次次的恋爱经历里,她越来越坚定自己的信念: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虽然她在影片的结尾被杀了,可是她那鲜明的个性却永远留在观众的脑海里,让人联想到《海滩的一天》里的小慧和《独立时代》里的小凤,一样的精明、一样的邪恶。倘若追溯成长的过程,她们自私或许是因为她们同样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看透了母亲的无能,练就了自我保护的决心。遗憾的是她们在过于阴暗的成长环境中被遮蔽了双眼,相信只有钱才能给她们踏实的安全感。她们忽视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在漫漫人生中,爱比钱更重要。她们的成长,也是从懵懂到明了,只可惜,走向了负面。
《麻将》里的玛特拉,不同于小明们,她把爱看做最重要的存在。她只身一人为了追回男友执著地从法国来到了台北,甚至当她看到男友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也仍然想要男友回到她的身边。她把男友视为生活的全部,完全失去了自我,以至于遇到红鱼一帮人,险遭拐卖。幸好伦伦良心发现,帮助玛特拉逃脱。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她决定找回自我,不再留恋前男友虚假的爱情,而是选择和伦伦在一起寻找真爱,给人以明亮的希望。在寻找爱的过程中玛特拉找到了自己。
《一一》里会有婷婷远远地看莉莉和小胖在一起的镜头,她羡慕他们的恋爱,虽然自己没有经历,但是看着别人经历也觉得一样的幸福,所以她会很主观地为莉莉抱不平。她很善良,在小胖失意的时候安慰他,还接受了他的告白。恋爱了的她才发现自己也是可爱的女生,不再总穿着墨绿色的校服,会在约会前站在镜子前比划着,穿上好看的白裙子。尽管在莉莉的质问下她没有勇气承认她成为小胖的女朋友了,但正是莉莉的质问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喜欢恋爱的感觉,所以她才会有勇气邀小胖去宾馆。正是这样大胆的行为折射出了婷婷内心的单纯,只要爱了就会很认真,愿意奉献出自己的处女之身。这又让我想起了《指望》里在学习中自信、在单恋中卑微的小芬,婷婷是在等待成长的过程中又长大了一点的小芬,她有着和《海滩的一天》里在雨夜离家出走的佳莉一样的自知与勇气。
在小胖再次回到莉莉身边后,婷婷没有抱怨,而是坦然地接受了。因为在他放弃了她唯一的一次主动邀请之后她就明白了他并不爱她,至少不够爱,没有勇气去承担在一起之后的责任。那么她也就没必要去责问了,毕竟她爱的也只是恋爱的感觉。
少女在爱情里的成长,从懵懂到明了,感受到了什么是爱,看见了内心,看见了正在成长的自己。
二、婚姻里的成长——从迷失到回归
如果说《指望》里的小芬还需要等待时间去成长,《海滩的一天》里的佳莉则是在时间的等待里学会了成长,《青梅竹马》里的阿贞仿佛又回到了等待之中,《恐怖分子》里的郁芬却已不需要再靠等待来成长。
《海滩的一天》里青青在被佳森抛弃后并未自弃,而是出国进修琴技,最终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但衣锦还乡的她仍然有一丝遗憾、不甘或者说寂寞,所以才想去见佳莉一面。在听完佳莉的故事后,她释然了,从心理上真正摆脱了对男人的依靠。而佳莉更是充分体现了成长于一个传统家庭的女孩如何蜕变为一位现代独立女性的全过程。她不是突然改变的,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对社会转型期的各种选择,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从一个腼腆少女到叛逆少女,从家庭主妇到公司上层,佳莉完成了两次成长,在摆脱了父亲的绝对权威后陷入了夫权体制下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收到警方怀疑丈夫遇难的消息,坐在沙滩上的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爱情已经不存在了,她决定放开一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丈夫是否死掉对于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再为他人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最终成为一位成功的商人。
《青梅竹马》里的阿贞,戴墨镜、穿套装、化浓妆,是在公司里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尚女子,有自己的房子和人生追求。在公司易主之后她主动辞去工作,彰显了她的自尊和自信。然而在整日的无所事事、和一群群朋友的寻欢作乐、和过往同事的暧昧交往中,她的失望感越来越强烈。她在丢失了工作的同时也丢失了自我,只一味寄期望于和阿隆去美国结婚。在无意看到阿隆从日本带回的录像带之后,她像所有紧张兮兮的妇女一样去猜疑去质问伴侣是否旧情复燃,当和她的价值观不同的阿隆终于喊出了心声:“结婚不是万灵丹!去美国也不是!”阿贞被惊醒。影片里阿贞的同事曾说:“建筑越来越像,已经看不出哪些是我设计的了。有我,没我,感觉都一样。”阿贞的妹妹说:“这里可以看见所有,却没有人可以看见这里。
”这些话道出现代都市人的迷失,阿贞在静静倾听,反思自身,而阿隆并不在场。和《海滩的一天》中佳莉的转变有相似轨迹,影片的结尾都是固定镜头,上一次是佳莉的背影,这一次是阿贞的面容。她又重新获得了工作和对未来的想象。
《恐怖分子》里的郁芬在压抑的家庭氛围里,觉得自己的世界越来越小了。在参观了初恋情人小沈的公司之后,她在他的夸奖之下也追忆起了过去的自己,能干而充实。歇在家里的这几年,连写作的灵感也越来越枯竭。面对胆小、自私、冷漠的丈夫,她终于勇敢地选择了离开,重新和初恋情人在一起,重新开始了工作。在他提到她的一篇短篇小说里提及他们的故事的时候,只言片语足以窥见他们曾经爱得多深,也让人联想到,年轻时的她和《海滩的一天》里的青青、《一一》里的雪儿一样在初恋中受到过父权家长制压迫下的无情伤害。就像她在小说里写的:“变化只是一种轮回的重复。”在婚姻里转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在归纳杨德昌80年代的作品特征时,开放式结局无一例外要被提到。有人把《海滩的一天》《青梅竹马》《恐怖分子》这三部长片称为“都市三部曲”,它们都存在着一个死亡,都是有关男主人公的死亡,是真是假,虚实难辨。似乎它们的真相并不那么重要。对于女主人公而言,她们似乎是借由伴侣的死亡而获得了真正的新生,不需要背负上传统文化里世俗所给予女性为了自己的追求而背叛伴侣的罪名。丈夫们的死亡也预示着女主人公们与传统夫权彻底地决裂,没有丝毫可以犹豫反悔的余地。她们了无牵挂,她们重新出发,迎接新的生活,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熟女在婚姻里的成长,从迷失到回归,她们的心理和行为都在悄然发生改变。与其等待被救被爱,不如自救自爱。从被动到主动,熟女们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寻找平衡点,在恋人和自我之间寻找平衡点。
三、工作中的成长——从困惑到清醒
《玩偶之家》里的娜拉出走了,带走了大批现代女性的自由之心。可是娜拉出走以后呢?她仍然需要生活!而想要独自生活就需要自己工作。没有如此的觉悟,曾经再聪慧的女子最终也只能落得和鲁迅的爱情悲剧《伤逝》里子君一样的不幸结局。不管结婚与否,现代女性都应该经济独立,不要因为爱情、家庭而丧失掉自我。《海滩的一天》里的佳莉、《青梅竹马》里的阿贞、《恐怖分子》里的郁芬,无一不是在工作中重新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独立时代》中的许多女性更是如此,工作对她们而言十分重要。Molly和姐姐家庭富裕,但并不依靠家里生活,都拥有一份不错的事业。她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不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她们都有自己的判断力,也具备工作的能力,并不依附于任何人。《独立时代》的英文名叫《儒者的困惑》,杨德昌自己是如此诠释的:“独立时代,主要还是讲人自己的问题,而且要自己负责任,这是‘独立’最重要的概念,而人跟人的关系在儒教的思想里有个伦理的结构,通常是被规定的,这规定在时代的转换下就会产生一些困惑。”
受传统儒文化的影响,男尊女卑的观念深入人心,即便在当代也依然存在,导致女子的社交活动远少于男子。女子有着相对简单的关系圈:母亲,恋人,一两个闺蜜,仅此而已。就像琪琪在和Molly有隔阂之后,突然无助的心声:“没有人了解我,抱住我,我连朋友都没有了。”而男人的关系圈则纷繁得多:不仅有亲朋好友,还有公司同事,生意伙伴,甚至初恋情人。男人常常在外应酬吃饭,可以和朋友们谈工作、谈人生、谈理想,而女人多数待在家中,通常和闺蜜也只谈谈感情和生活。而无论是Molly还是琪琪,她们都不甘于在狭小天地里做未来丈夫的附属品,所以Molly会因为夹在家里安排的婚姻和自己举步维艰的公司中又困惑又气愤,琪琪才会在接受小明继母安排的更好的工作和继续留在Molly身边犹豫不决。她们会争吵会吃醋,可是她们同样那么在乎对方,在乎彼此之间认识多年的情义。
在工作中遇到的种种烦心事让她们困惑过,但最终她们都会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成为一个更加清醒的独立女性。琪琪因为工作认识了Molly的姐夫,在和他的三次接触中,琪琪完成了从无知到困惑再到清醒的蜕变。
学习、恋爱、结婚、生子、工作,按照自然规律,在现代社会正常的女子一生即应如此度过。可是女子应如何在这一个个阶段获得成长的同时仍然不丧失自我?这就是杨德昌最想表达的关于女性的思考。就像《麻将》里红鱼反复去讲的:“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女子作为独立的一个人,和男人一样,同样应该去思考“我想要的是什么?”《海滩的一天》里哥哥对佳莉说:“在你离开家的那一夜我问你,‘快乐是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谁也不要相信,而是信赖你自己。’”《独立时代》的结尾小明的继母告诉琪琪:“自己开心就好,看自己心里清楚最要紧,管他人怎么说。”《一一》里爸爸出差前对婷婷说:
“其他的都要靠你自己了。”杨德昌借角色之口说出了他对于女性成长的看法,即无论是恋爱中的少女、工作中的熟女,还是婚姻中的主妇,在不同阶段的成长过程中都要时刻铭记——要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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