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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黄建新:背对背 脸靠脸

2024-01-21 来源:你乐谷
笔者手记:这一次的访问之前,我与黄建新交谈过两次,一次是在南京的古城墙上。他正在拍《求求你,表扬我》,天气极热,大家有些心烦气燥,打光的18K大灯掉到了城墙根底下。穿着老头衫的黄建新气定神闲,稍事安排了一下工作人员,就像没事人一样与我继续一问一答。

导演黄建新:背对背 脸靠脸


第二次,是在北影的一栋苏式老楼里。那是因中国百年之故,不约上黄建新谈谈,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约了几次,通过他的工作人员,也遇着了他本人,是在北京举办的一次他个人的影展上。来的人很多,田壮壮、陈凯歌、姜文、崔永元都来了。看得出,他人缘很好,管他金面、薄面,他都能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我瞅了个空子也跟他说起这事,他当时是满口答应,但后来又不了了之。就在我对此事不抱信心的时候,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北京的北太平庄,我在闲逛,黄建新也在那儿溜弯,我们迎面碰上了。这一次的狭路相逢,让我们敲定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就在第二天的下午,我们聊了有三个多小时。谈的好像不完全是电影,也非他的人生,也不是形而上的种种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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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年过去了,中国电影迎来了110周年的华诞。黄建新上了年岁,但并不见老。头发还是那么短,眼神还是那么亮。他说他的工作排得很满,每天常常超过十三个小时。他一般忙到晚上十二点,看一会儿电视,或找个电影搂上几眼,熬到两点左右才就寝。他不像他的同龄人,六点会自然醒。他要睡到早上九点,才开始新的一天。而且,黄建新从小就没有午睡的习惯,已经过了60岁的他,并没有感到衰老的迫近。
黄建新喜欢穿中式的马褂,里面一件,外面还要套着一件。这跟复古没关系,只是身体易与这身行头亲近。他说他不爱穿西装,太紧了,人像绑住了一样。他自诩自己长相很中庸,不像某些导演,因相貌过于奇崛和亮眼,出门得武装一番。在老家西安,黄建新常跟他的朋友们一块儿就在马路牙子上,就着羊肉串喝酒。那地方,古风悠远,从古至今文人巨多,也就见怪不怪。《白鹿原》的作者陈忠实,就爱蹲在面馆门口呼哧带喘极其响亮地吃着一碗面。真遇着认识的,打个招呼,各人该干吗干吗。而在北京,这样的气氛并不多。不过黄建新如果坐出租碰到的哥,人家直言,老哥您一定是名人,但拍着脑袋,却死活叫不上姓名,黄建新很满意这样的状态,这使他能较轻便地与人间烟火靠拢,而不必困在衣香鬓影、高朋满座的小圈子里。他喜欢和的哥聊天,听他们的牢骚、感受他们认命后的智慧、不甘心之余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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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黄建新是比较上镜的,他能制造光影,他本人在光影里待着,也自有一份从容。说到导演去演戏,也是件很普遍的事情,只怕从来不演戏的导演也很少。黄建新在银幕上亮相,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陈德森导演的《紫雨风暴》,黄建新演的是位红色高棉的成员,出场没多久,就被杀身亡。多年以后,他又作为监制,与陈德森合作了《十月围城》。最近的亮相则是在《亲爱的》里,这一次,黄建新的戏份多了些,也更加自如和自信。将一个官僚作风显著的福利院院长演绎得相当有说服力。
做过场记、编剧的黄建新,对于表演,很有心得和功力。他的第一部影片《黑炮事件》,就让刘子枫夺得金鸡影帝,著名小品演员牛振华更因他的电影拿到了东京电影节的影帝。从《站直啰,别趴下》开始,牛振华可以说是他中期电影最重要的面孔之一,直到这位优秀演员的去世,两人精妙的合作才告终止。当初,别人给黄建新介绍的其实是另一位体型和牛振华接近的演员、同样演技了得的梁冠华。但副导演阴差阳错地把牛振华领到他的跟前,两人一聊,还挺投缘,各方面的心思都对路。这就有了牛振华那引以为傲的银幕生涯。
除牛振华外,冯巩、句号、范伟等常在荧屏亮相给观众送来欢乐的演员,到了黄建新的电影里,都焕发出全新的光彩来。不夸张地说,黄建新是内地导演里,最会运用小品演员的电影人。不完全是从他们广泛的群众基础出发,而是利用那些熟口熟面,焕发出他们在更严密的戏剧框架里游走时更鲜活的状态来,从而让受众重新审视他们过往对生活的认知,那是热闹背后的凄凉,也是笑看天下后最为深重的自嘲。黄建新对此的解释是,小品演员的最大好处是,他们不太计较自己形象的光鲜,乐于并善于把自己真实、不加修饰的一面呈现给世人。这让黄建新的电影灰色情绪不必那么直接,就在那一捧一逗中缓缓迫近生活中的那被轻易忽略的真相。
黄建新一般不给演员说戏,他相信他们一旦走进那个因果循环,他们的戏瘾就会发作。好比冯巩在《站直啰,别趴下》里,冯巩演的作家在楼道停电之后还要坚持写作。妻子劝他不必这样,冯巩的说辞是“没关系,我写的是旧社会的事情”。这段台词,完全是冯巩自己即兴发挥的。又好比王志文在《谁说我不在乎》里,他出场极少,却处处都是戏。他给自己下巴上留了个艺术家式的小山羊胡,他给了同事冯巩两粒伟哥,不料全副武装的冯巩却被妻子恶狠狠地挂起了免战牌,王志文听闻这“人间惨剧”后,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说戏时,黄建新不知该怎么形容王志文此时的笑声,他只说越放肆越好。片场王志文的这段笑声,也果真毫无同情心可言,如入无人之境。仿佛这个笑话已与任何人(包括冯巩)无关,而只属于他自己。这与片中的精神病院的状态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何况王志文出演的还是位精神病医生。
黄建新电影好的时候,总能在严密紧凑的叙事策略里,散布着貌似与宏旨无关、却更贴切入心的真性情来。
1954年6月,陕西西安南院门芦进士巷一个普通的院落里,一户普通的干部家庭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男婴。父母给这个孩子取名叫黄建新。这是个具有时代感的名字,建设新中国。
黄建新的母亲曾在新华书店工作,他在陪母亲值夜班的时候,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他那时候最爱雨果的小说。而对电影的兴趣,还是后来的事情。
跟许多第五代导演如陈凯歌、田壮壮、李少红,也包括冯小刚一样,黄建新也有一段行伍的日子。他少年时的很多同学,下乡或参加了三线建设,打山洞、运石头。当兵应该是除此之外最好的选择。黄建新顺利地成为空军第五航空学校的地勤人员。当每一架飞机从蓝天伴着巨大的轰鸣缓缓落地时,会有四名地勤人员拿着钳子和测量仪,负责例行检查。黄建新是其中的一个,一干就是六年。更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每天按时上下班的工人。生活是简单又有些枯燥的,好在有电影。当时部队进行批判日本军国主义教育,内部放映影片《啊,海军》《山本五十六》等,但是只许干部观看,作为士兵的黄建新和他的战友特想看这些“内参电影”。他们从暖气管道里爬进去,跑到银幕后面,看着头直晕,但是,他觉得电影特别神奇。航空母舰上的机群,在蓝天和大海之间自由起降,让黄建新惊叹不已,这些影片满足了少年人的尚武情结,又对影像有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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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和电影的缘分正在迫近。有着阅读习惯的黄建新在部队图书馆里,偶然翻到前苏联电影大师、蒙太奇学派的重要奠基人普多夫金写的书。就是这样一个通篇都是理论符号的书籍,黄建新却看得津津有味。
复员后,学过照相的黄建新被分配到一家专业报纸当摄影记者。在那家报社,他偶然发现了一件宝物,是台16毫米摄影机。黄建新就用这台机器,拍摄了许多跟行业有关的宣传片。即使这样,黄建新认为自己还没有建立对电影的真正兴趣。直到黄建新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进入西北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遇到一个叫王忠全的老师,两人因电影,而越来越投机。这个时候,黄建新才确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经王老师介绍,黄建新去了西影厂,因有一定的理论基础,被分配到了文学部。主要是看各地的剧本投稿,当时热情极高的黄建新认认真真给每一位投稿人回信。不到两个月,黄建新就跟组去了,第一部片子,是《第十个弹孔》。接下来是做场记、助理导演、副导演。这期间,他还在他电影生涯最重要的领路人吴天明的成名作《没有航标的河流》中担任过场记。就是在吴天明的推荐下,黄建新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在“文革”后开办的第一个导演进修班,他的同学有韩三平、米家山,还有执导过《渴望》的鲁晓威。
在电影学院的学习,让黄建新的视野一下子得到了质的拓展,就像饿汉子见到了干粮,什么片子都看,什么流派也不放过。尤其是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激活了黄建新的电影观,按他的说法,是与他的灵魂和潜意识进行了对接。他清楚了自己未来的电影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状貌。而更多的时候,这批大龄学生和老师勾肩搭背打成一片。课堂上,仅有的八个同学将老师围坐在中间,该喝茶的喝茶,该抽烟的抽烟。他们最大的娱乐,是在朱辛庄和兄弟民族拼酒。每逢周末,就有来自新疆和内蒙古的同学扛着酒,坐着公交,喜气洋洋地过来。大家喝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黄建新回忆自己的酒量不是很好,大家一般也不灌他,真到兴头上,喝高了,找个地,自己睡去了,没出什么洋相。
北京北二环外的小西天,是中国电影资料馆的所在地,现在成了北京无数电影青年的圣地。当年黄建新和他的同学们也是那儿的常客。他们从北电的原校址朱辛庄,坐345路车到德胜门,再换22路,到小西天看片,同时还发现附近的北师大有一个实验餐厅,饭很好吃,很便宜。就凑了一个基金,归一个人管,每次看电影前同学们就在那“改善一顿”,从那儿再走到资料馆去享受精神食粮。
而电影学院放映导演新片时的起哄,也是一景。胶片还在咔哒咔哒地转着,学生们就如先知般地唱和着“走三步、站住、回头、音乐起、眼泪下来”。弄得当时不少导演极为难堪。黄建新很欣慰,自己的处女作《黑炮事件》在电影学院放映时,没有这些让人坐立不安的“评论音轨”,大家很安静,影片结束后,全是掌声。
一个实力导演就此跃上中国电影的舞台。
黄建新不属于那种频频发力的导演,他的电影上也经历过好几次变更。
1985-1988,是黄建新的发轫期,他拍了《黑炮事件》、《错位》、《轮回》三部电影。《黑炮事件》一炮打响,以奇崛的意象美学,繁复的情节走向,探讨的是人与时代互动时的勉为其难。本片震惊了当时的整个中国影坛,黄建新的这部处女作受安东尼奥尼的名片《放大》影响极深。而安公这部大作,探讨的是寻找真相,以及真相尚未浮出水面后的主动放弃。这在《黑炮事件》及黄建新之后的创作中,都有着相当清晰的标识。与陈凯歌、张艺谋抑或姜文的那些一条道跑到黑的主人公不同的是,在黄建新电影中存活的人物,还未见到棺材就落了泪,未到黄河就死了心。也就是说,黄建新的电影有着更复杂难缠的变通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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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前往澳大利亚。当他1992年归来时,发现整个中国,已跃出他的想象,仿佛是以更崭新的面貌屹立于世界的东方。商品大潮此时滚滚袭来,这让黄建新困惑,也促使他必须保持一个观察者的清醒,也要求他在创作风向上必须变革。他放弃了过往哲思和诗学并重的镜语构成,代之以明快的生活流表述和更诱人的戏剧结构,在见微知著中管窥出时代的变迁和为此带来的人心的流变。这是黄建新的第二个创作高峰,以最世俗的笔触,再庸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坚定了他在第五代导演中卓尔不群的站位。其中,尤以《站直啰,别趴下》《背靠背,脸对脸》和《红灯停,绿灯行》的城市三部曲,最为人们津津乐道。黄建新的城市电影,没有霓虹闪烁,没有灯红酒绿,有的只是隔音不好的筒子楼,脏话恭维话齐鸣的庭院,热情过分并随时准备翻脸的左邻右舍。生活在黄建新城市电影的善男信女,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谈不上有着永恒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中国的城市只徒具后工业时代的景观,并没有建立具西方概念的城市精神。由此,黄建新的城市电影,虽常常体现现代意识与传统理念的碰撞,倒不见得一定要人仰马翻,传统与现代并没有一味地在分庭抗礼,却有着各安天命的自行其道。这是黄建新的智慧所在,但他说这智慧不是他的,而是中国人进退自如的聪明劲,对他的赐予。
2001-2005,黄建新暂别导演职业,在这段时期他做起了行政,负责管理中国电影集团的第四制片公司。他的监制身份在业内已相当醒目,像冯小刚的《大腕》、孙周的《周渔的火车》、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都由他经手。而他感触最为良多的,是与美国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合作的《杀死比尔》。那时位于北三环北影的拍摄基地还没有拆除,黄建新协助昆汀在那儿完成了惊骇世界影坛的“百人斩大战”。这一次合作,让黄建新清晰地感受到电影工业体系的无比重要性,他坚信工业不会对艺术进行抹杀。而香港没有工业体系,而只有商业体系。中国电影目前也有香港电影过往的积疴,就是商业的脑筋大于工业的,而“工业”需要时间、需要成本。黄建新特意以《阿凡达》为例:我们就不可以想象一个卡梅隆3D电影,开发了十年,花1500万美金甚至更多,来做软件开发——这是工业概念,它要改变所有电影的面貌。
如何建立标准,黄建新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他坚信,那些热爱生活,热爱电影的人,比那些闷头研究大数据的产业狂,更有希望去缔造中国电影美好的明天。
在黄建新频频做监制的这十余年里,他当导演的机会不多。《求求你,表扬我》算是他过往风格的延续,一个没有真相的案件,包裹着一个落伍于时代的所谓荣誉感。而他和他的老同学韩三平合导的《建国大业》和《建党伟业》,则是有些被低估了。假如大家放弃对主旋律电影的成见,就不难发现在这两部碎片化极强的历史大剧里,所隐藏的抚昔阅今的历史观察。尤其是《建党伟业》,公映时删剪了太多,而足本里才有着黄建新等创作人员完整的且极具思辨性的史海钩沉。它反复探讨了一个极为严肃的命题,那就是革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令无数英雄折腰的又是什么?其实影片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但却毋庸置疑地具备着强劲的发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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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黄建新个人而言,他从杯水之间转向了天翻地覆,目光从凡夫俗子身上移到了挥斥方遒的历史巨人的身上。这一次的“华丽转身”,让我们看到他未来创作的无限可能性。
不过,《建党》之后,黄建新又回到了监制角色,几年下来,他制片了一连串不同导演的作品。但他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成功,因为例如2014年他监制的三部作品,《智取威虎山》在他看来是成功的,而《冰封》和《白发魔女传》则不尽如人意,他追求的是叫好又叫座。
现在,离开导演椅的时间久了,他想回来了。2014年下半年,他应香港国际电影节和优酷之邀,参与了最新的一期“大师微电影”,执导了窦骁和佟丽娅主演的《失眠笔记》,41分钟的篇幅,稍微扩展,就可以做成长片。而且,2015年下半年,他估计就要开拍一部类型片。
不过,他说他最想拍的电影,是自己的童年往事。他回忆自己少年时应该不算特别顽皮,但他喜欢跟着孩子头到处跑,喜欢看热闹。看着游行的队伍发传单,呼口号。这帮孩子,要过传单,敲开临街的大门,蹿到楼顶,仰首抛出。传单漫天飞舞,他们解开裤子就撒尿,下面的人不知这大晴天的怎么就下起了雨;看见站岗的红卫兵睡着了,他们就在人家的脚底抹清凉油,等着他们的身体中端的宝贝在睡梦中昂首而立……样板戏也是要看的,当要枪毙某个汉奸或叛徒时,台上的演员枪栓还没拉开,后台的小伙伴就率先制造出了各种枪响。演《打虎上山》,临时替换上来的演员,完全不管戏的要求,玩命地出风头,跳啊打啊,就是死活不下台,轰都轰不走……
但这些记忆,这部具自传色彩的电影,什么时候能够完成,黄建新没有给自己定下期限,他笑言自己是个没有明确规划的人,但想一想,也是很美的事。若实现了,那就真的要感谢上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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