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乐谷
首页 > 娱乐新闻

致终将遗忘的人生

2024-01-21 来源:你乐谷
很难形容让摩尔阿姨终于如愿以偿拿到小金人的《依然爱丽丝》对我的冲击。电影在我的生活中,再次扮演了和生活互相警醒沆瀣一气的角色。因为看这张碟的下午,爸妈到深圳了。第一眼见到老爸,他就在鼓捣手表带,妈说老爸在飞机上3个小时,一直致力于把表带扣上,一直扣不上,这个动作持续到当天深夜,总算圆满完工,然后又解开,开始下一轮努力,神态始终和我们隔绝着。因为爸,阿尔兹海默这个拗口的我们平时随随便便拿来自嘲的“老年痴呆症”学名,变得狰狞清晰而切肤疼痛。

致终将遗忘的人生


电影再次和生活沆瀣一气
不再认识回家的路
爸从几年前股骨头骨折开始,不太说话,不爱接电话,理解能力下降,从书写困难,到阅读困难,到原来越快地遗忘。在医院确诊是早期阿尔兹海默症。骨折的挫折和阿尔兹病情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任何封闭自己和停止的状态,绝对大脑不好,这是肯定的。《依然爱丽丝》中摩尔阿姨病情初期,在每天跑步的路上迷失,所有的光和影都是陌生的同谋,一个五十岁的美丽女教授突然不认识回家的路,太无助了。
早期的阿尔兹海默持续了几年,爸隐藏得很好。比如他虽然记不住我的任何朋友,但是有朋友请他吃饭的时候,他会高兴地说,我们见过!这一招百试不爽,宾主尽欢,都觉得老爷子开朗幽默,只有我们知道他在人后海底一样的静默和排斥这个世界。爸最近这半年,病情发展特别快。来深圳这一周观察,他基本听不明白很简单的要求,就算理解,除了我妈妈的指令谁的也不听。比如让他吃饭,如果我妈妈还在厨房,他就像个孩子一样等在厨房门口。他没有自己独立行动和存在的安全感,包括睡觉也要陪,他像根藤一样缠着妈,既依恋又霸占。妈完全没了自己的生活,全天候时间用来给爸量血压,安排吃药,讲故事,陪上厕所,擦洗,稍稍单独趁着扔垃圾下楼走走,都要跟爸解释半天,不然他就火了,觉得妈不管他。为什么说老人和孩子自私呢,他们当自我生存能力不具备的时候,就会依附在爱他们的人身上,无限榨取。
妈说爸傻傻的没生活能力,理解力和记忆力失去都没关系,她就是怕爸出现狂躁倾向。林科院有个阿姨,就是狂躁倾向的阿尔兹海默症,老伴去世了,两个女儿轮流护理她,她把女儿胳膊咬得伤痕累累。
电影中的摩尔阿姨和丈夫分别是哥大和哈佛教授,事业各有成就,病前地位相当平等,病后就依赖丈夫了。亚力克·鲍德温是一个容易让人出戏的演员,看着他就觉得他要出轨,之前在《蓝色茉莉》中扮演凯特女王的丈夫,也是一个出轨惯犯。所以在本片中,他虽然始终是一个疲惫的好丈夫,还是让人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为摩尔阿姨的角色命运捏把汗,患病再遭遗弃很顺理成章啊,幸好导演善良,没再雪上加霜。
知识分子病人的确有特殊性,虽然记忆力和理解能力受挫,但依然敏感。让老爸做一些锻炼大脑的游戏,他觉得很侮辱,而且警觉,我们有意多问他问题,让他参与思考和谈话,他会突然明白过来说,你们在考我认知能力,然后抵触。《依然爱丽丝》中摩尔阿姨的医生也告诉她,高级知识分子得了这病,因为记忆衰退,思维活跃,发展特别快。我的理解,知识分子过度敏感和自尊心太强,不接受自己得这样的病,自以为是不听话太自我,不利于延缓阿尔兹海默症的进程。妈说爸的医生鼓励他不放弃和记忆丢失的速度赛跑,这个病最好的治疗就是陪伴和做锻炼大脑的活动。
听爸的医生讲,协和有4个八十多的退休老医生,一直还出专家门诊,因为腿脚日益不利索,医院照顾他们健康,让他们回家安享晚年,结果回家不到一年,4个老医生中有3个得了阿尔兹海默症,阿尔兹海默症海绵体萎缩是遗传病早就潜伏在体内的。老医生一直给人看病,自己的病情发展反倒得到延缓,一旦松懈下来,就迅速被病魔控制。阿尔兹海默症不能治愈,但是可以靠强力用脑延缓病情发展,人的脑子跟房子和车子一样,要用。可惜爸在能理解这些故事的时候,敏感抗拒,不愿意做他认为在测试认知能力的练习,现在他已经不能理解这些了,主动练习就更加无从谈起。今天妈给他讲了个微信上的鸡汤故事,陌生人之间让世界充满爱恩恩相报那种,讲完问爸,你听懂了吗?爸说我没糊涂。妈说好啊,你能重复一遍吗。爸说你先说一遍梗概。看,都到这个程度了,他潜意识里还抵抗呢。
病人的羞耻感
“I wish I had cancer”,这是摩尔阿姨的台词。她觉得癌症是个全世界都“公认”的疾病,患了癌症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筹钱,就医;而阿尔兹海默让她觉得羞耻,它没有癌症的普及度高,一般人听了就会对患病者投来异样眼光,将患者与痴呆画上等号。所以,整部影片讲的就是处于阿尔兹海默早期的50岁大学老师不仅仅与自己的疾病,更与自己的心理抗击的过程。
我女儿有点被爸的病情镇住了,尤其听说爸出自北大,比妈大11岁,妈大学毕业刚刚分到院里,听爸在台上做野外考察报告,没有讲稿,所有数据倒背如流,而且风趣诙谐,“院花”一举被爸征服,再对比眼前老人,首次面对人生凋零真相,黑洞洞开,悲从中来。她说我不允许自己将来这么糊涂地活着,我不要活这么长。小孩这么想和说出来,并不奇怪,因为衰老和遗忘离他们还远,所以他们可以在臆想中建立一个防火墙,可以永远不抵达遗忘之境。
《依然爱丽丝》的导演理查德·格雷泽在2011年被确诊为ALS患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身被“冻住”。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得的就是这种肌肉萎缩症,去年网络上的冰桶挑战也是为ALS病人募捐的。很多影评人都猜测那次诊断是促进这部片子成型的一大推手。人在濒临险境时,可能像大象最后的日子那样离开人群无声消失,可能因为来日无多更加悲天悯人珍惜动能超体发挥,霍金和理查德·格雷泽都属于后者。
甚至忘了去死
上周妈说爸在去医院检查的路上背了一路,在测试中还是报不出来家里的楼号。我已经给他在网上申领了鹿晗粉丝团和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打造的“黄手环”。心里怕得要命,不知道我哪次回家,爸就不认识我了。
《依然爱丽丝》的高潮,大概就是最后她的“自杀未遂”。摩尔阿姨在病情初期,给自己录了一个视频,教会当一切都遗忘了的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她就是那个不愿意浑浑噩噩当别人负担活着的人。然而,她打开这个视频,面对“去柜子上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瓶药整个地吞下去。记住,别告诉其他人,然后睡觉”的指令,却没有能力执行,因为她瞬间就忘了下一步要干什么,没有能力选择死亡。
影片没有特别安排大的矛盾冲突,只是一系列的事件平铺直叙地安排在整部电影中。就跟普通的患者经历一样,她会痛苦于自己的疾病,闹脾气,也会在哭过之后和丈夫一起看着大海狂笑。她和子女聊天,也会为琐事争吵。她在最后那次演讲中说,自从患病以来,她一直都在学“失去的艺术(the art of losing)”,她“慢慢地忘了自己50年来日月积累的财富、事业、人生,慢慢地将自己忘去”。当一边用马克笔给自己讲过的话标记防止忘记,一边说,“也许明天,我将我现在讲的这些话也忘了,哦,不是也许,是一定。”
面对人生终极问题,电影并未给出解答,传递出将遗忘归结为“失去的艺术”的善意,而已。
文/黄啸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