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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小人物之一:老吴

2024-01-19 来源:你乐谷
老吴打小跟爷爷奶奶长大,是二老的心肝肝肉尖尖。哪怕是去省城给三姨四姨哄娃娃,还得再背上他。出来进去,粘得跟影子一样紧,爷爷说就叫吴影儿吧!只是忽眨眼的工夫,吴影儿就变成了老吴,一跌过年就五十了!老吴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跟爷爷奶奶那十几年,经常和老婆娃娃说起:爷爷是个买卖人,写一手好字,打一手好算盘,先是走口外,后来回了村。一亩大的宅院,两进门,西大房。日本人反过来的那一年,一家人逃到河南村圪梁梁上,瞭见房被点着了,火光冲天,烧了很长时间。省城的姨姨们孝敬爷爷的好吃的都给他吃了,酒精炉子上煮的牛肉松方便面,锅渠儿扣的青皮橘子,看着小人书《大鲁的故事》,把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关在门外。以至于到了现在,桔子绿菜菜的刚上市,老吴总要买几只,一开始老婆很不屑,撇唇弯嘴的说外酸滋滋的能吃?老吴总是好脾气地笑着说:“不酸不酸,我小时候吃过,爷爷奶奶可多给吃过了。”后来老婆就由他去了。十岁那年,爷爷去世了,吴影儿伤心坏了,小人人儿感觉天也是灰雾雾的,一病不起休了一年学。又过了几年,奶奶也去世了,老吴就回到了父母这边的家。失去了爷爷奶奶的庇护,吴影儿饱尝人情冷暖。母亲体弱多病,性格古怪,不善持家;父亲是上门女婿。家族势力错综复杂,爷爷辈儿的就有十几个,叔、伯、兄、弟多得数不过来。在村里,没儿子就被人小看,老吴随的是母姓,不知受了多少夹板气。吴影儿就发奋念书,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初中,而后高中、大学,连任班长,一路意气风发高歌猛进,在校入党,被评为省共青团先进个人。学校毕业后,顺利进入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厂,据说外边人想进厂得花五万块钱,90年代的五万块钱,在小县城可以买一套房了。老吴当年还是小吴的时候,可谓是一表人才,用现在的话说,颜值担当。一米八的个儿,朗目星眉,宽肩细腰,温润儒雅。从上高中时起,身边就不乏女孩子。进了厂,从热心的办公室同事大姐到厂级领导,不少人出面保媒。他所在的车间都是女人扎堆的地方,可就是不见动静,一来二去就成了大龄青年。后来,还是吴影儿初中班主任老师出面才促成一桩婚事。结婚当天,女生来得特别多,想看看新媳妇儿。一看就失望,新娘子又黑又瘦,要盘儿没有盘儿,要个儿没个儿,一点也不般配。就是头抬得老高,你们爱咋逗笑都照办。宴席还没散场,就听见人们议论:据说媳妇家什么也没要,肯定是看上吴影儿这后生长得帅了……新娘子听见了,心想:帅个屁,脸长的跟驴头太君似的。31岁,吴影儿当上了车间主任,33岁有了儿子。吴影儿欢喜地走过来走过去,一会说:“祖宗有灵,祖宗保佑。”一会儿又说:“要你老爷爷活的可高兴坏了,肯定可亲你了。”吴影儿把老婆娃娃惯得没边没沿,营生尽自己做,好吃的尽老婆娃娃吃。给娃娃起名字叫有根,这下咱老吴家有后了。可连起来一念“吴有根”“无有根”,顿觉不妥,又更名为吴起立,“吾起立”,从此立起来了。老婆在一所中学教书,娃娃送回村里照顾,吴影儿更加投入工作,一心奔个锦绣前程。好景不长,红红火火的大厂说不行就不行了。先是发不出工资,停产、复产、又停产,工人们南上北下,一时间作鸟兽散,无影儿也未能幸免于难。正当壮年,人缘又好,不少人都愿意带着吴影儿干。吴影儿也出去过几年,肯动脑筋,不惜苦力,工资涨了又涨。终究舍不下娇妻弱子,吴影儿辞职,老板留了又留,甚至三番五次登门拜访。吴影儿性格虽好,却是个有主见的人,执意回到本地,几经考虑之后开了一家小小的布店。好一天歹一天,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挪。丈母娘在世时三天两头住医院,吴影儿一马当先,有好几次都是从五楼背下去的,端水送药,没有丝毫不耐烦。丈母娘去世,又接过了老丈人,一住就是两年,嘘寒问暖,笑脸相迎,洗衣服倒尿盆。老婆还偶尔抱怨哥哥姐姐们不管,吴影儿说:“各自尽的是各自的孝,老人愿意在咱们家是看得起咱们!”店里的生意起色不大,本来就是半路出家,人又实诚,再加上电商对实体店的冲击,吴影儿就有点英雄气短,“唉!你说我咋就不能叫你穿金戴银挣大钱,我觉得自己都不像个男人了。”吴影儿想的是自己挣钱养家,老婆貌美如花,可眼见的老婆收入抵家里半壁江山,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虽然老婆在这方面没有特别高的要求。无意中迷恋上了《曾国藩》《易经》,心态渐渐平和下来,没事的时候看书,有生意的时候认真对待,一针一线,良心做事,赢得了许多回头客。每到星期天的时候,吴影儿雷打不动地去狗市踅摸几本旧书,看看古董。儿子今年上了初中,老婆工作忙,吴影儿就自觉承担起家庭后勤的保障,吴影儿彻底沦落成老吴。

小城小人物之一:老吴


没觉知又倒一年了,这天是大年初三。凌晨三四点老吴过来找老婆(老婆睡眠不好,儿子一直和老吴一起),钻进老婆被窝,问:“你咋醒了?”“没请回‘树’来,我梦见我爸我妈没吃没喝,拉不开灯黑洞洞的就惊醒了。你家这列祖列宗在咱家可没缺吃喝。”“那你说闺女家也不能往回请哇!再说还有你哥哥了。”老吴一边说一边动手动脚。“去!我哥不好操心,我嫂子是基督教徒,也不摆弄这些。”老吴又把嘴巴凑上去。“神经病!我还想睡一会儿,天还不明的呢!”老婆给了老吴个脊背。老吴就慢慢哄着。这婆娘的脾气还真琢磨不透,你说她神经大条哇,因为吃饭没菜碟能斗一天的气;说她矫情吧,结婚还没办婚礼,就敢一起和你借钱买房。好歹也是开个店呢,一年到不了店里三回,也从来不问店里的流水。大前年正月十几,老吴大学时的女朋友从盂县过来了,在一个同学家,约他过去。
老吴遮遮掩掩地欲言又止,老婆说:“大老远来了看你还能不去?咋对得起这份情谊?不能空手去!”一会会儿工夫从街上买回一条项链,打发老吴:“这下去吧!可以引回来吃饭,我招待。”结果老吴很快就回来了,项链也没送出去。那同学是搭顺车过来的,看一眼,聊了一会儿天,又搭顺车走了,不过老吴打心底还是佩服这个女人。老吴哈着气揉搓着,女人慢慢转过身子,柔软了……完事,老吴拍拍女人的屁股,帮老婆盖好被子,“你再睡会吧!”自己看书去了。刚过九点,婆婆公公小叔子一家人都来了,商量说中午搓鱼鱼。炖肉、炸鱼、拌凉菜,搓了三笼屉鱼鱼,吃饭的时候将近三点。一家人喝开了小酒,老吴红光满面一会儿给妈夹肉,一会儿给爸挑鱼刺。老婆吃了大半碗就住了嘴,看他们一家人起来坐下,调鱼鱼,吃菜。羊肉砂锅见底了,带鱼公公吃了七八块,凉菜又盛了一盘,三笼屉鱼鱼灰飞烟灭了。
“真能吃,大正月吃饭哪来这么好的胃口?”看他们吃饭都陪得头晕了。终于可以收拾碗筷了,老婆一咕隆咚放进了洗碗池,又去煮茶。老吴说:“你去吧!我洗碗。”“我洗吧,你家人在呢!”“我洗吧,辛苦你了。”老婆犹豫了一下,趁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咯噔”,随着防盗门一声响,外面安静了。“出来哇!”老婆一看,老吴已经收拾了残局,地扫得干干净净,沙发铺得展展儿了,舒了一口气。“明天不来了吧!”“不来了。好几天了,够意思了!”“疫情这么严重,能不聚就不要聚了!”“收到!”…… ……“不赖,表现不赖。”老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那么殷勤卖力就为这?”“肯定不是哇!”老吴讪讪地笑,“管球它的了,又过了一个祥和太平年。”抓起吉他猛一通扫弦“嘣嘣嘣嘣嚓嚓嚓,嘣嘣嘣嘣嚓嚓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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