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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春睡

2023-03-16 来源:你乐谷

海棠春睡

本文核心词:爱情,原创小说

海棠春睡


海棠春睡


图片来自网络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宋 苏轼 《海棠》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正在卧室小睡。后院的丫鬟们喧闹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
听到这般吵闹,更加剧了我本就因天气炎热而烦躁的心情。但我一贯又是好脾气,转念一想,平静了会,叫来门外候着的阿莲,嘱咐她去后院看看,万一是见了蛇虫,还是找前院的干事们帮忙处理。
阿莲看出了我脸上的倦意和恼意,匆匆领命去了。
待阿莲出去,我倒更清醒了些,细想想,这样热的天气,蛇虫又是贪凉的,怕应该不是会在午后出来,或许是别的什么。
要是二爷在便好了,以他的见识,不走近去瞧瞧,都能猜个八九。不过也还好二爷不在,他知道我向来有午歇的惯例,若是他在的时候碰见丫鬟们这样吵闹,少不得会有几个受罚。
正乱想,阿莲又匆匆回来:“夫人,原是后院飞来了一只大的异常的蝴蝶,好看得紧,正停在您最爱的那棵海棠树上,要不要请您过去看看?婢子们怕伤了树,所以都只是在边上瞧着,没敢凑近。”
“是这样啊,那我是要过去看看,等二爷回来,我也好亲自说与他听。”我笑道,似乎暑气都散了几分。
阿莲闻言怔了一会,然后勉强笑着接话道:“夫人这样念着二爷,想必二爷也是一直念着夫人的。”
又低头唤进来另一个丫头,替我轻便穿戴好,简单束了头发,便一同走去后院。
那的确是一只偌大的蝴蝶,刚从回廊转过来,远远的我便望见了,它就静静的停在低处的绿叶上,双翅微微闪动,像是旧日大爷从大理带回的孔雀尾羽轻颤时的姿态。
“别出声,我走近去看看。”阿莲想要跟来,我摇头示意她不用。嘱托阿莲去收拢了婢女们站到一旁,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走近了海棠树。
越走近越觉得那只蝴蝶美丽,收拢翅膀时约摸有团扇大小,带粉的双翅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虽只是粉红色,却比母亲屋里长年供奉的一尊五色琉璃宝塔还要美丽。
海棠树已经好些年都不曾开过花,这回蝴蝶停在上边倒像是开出了一朵硕大的奇葩。
细细观赏着,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来。还是刚嫁入府的头年,二爷带着我,深夜里避开了底下人,提了一盏花灯,来赏这株海棠刚开的花。
那时节,海棠还开花,一开一整树,一开一整树,芳菲万枝。站在树下看,像庙会上放的烟花似的,遮蔽了顶上一块天空,只有星光点点从花与叶的缝隙间散落下来,落在二爷墨色的长发上、如点漆的眉眼中。
二爷当时还像个孩子,不顾礼节,直接拉着我的手,指着树上的花给我看。他笑着说:“我3岁的时候,父亲亲手种了这棵树,最后一抔土是让我给盖上去的。树还不高,只到我父亲肩膀,现在你看,比父亲还高的我都快够不到它的第一根枝干了。我那时候小,总惦记着给它浇水,许是浇水过多,这树一直不见长,唯独叶子年年青着。按购时苗木匠的说法,这树应该是当年就会开花结果的。家里人说是被蒙骗了,要仍找他换了去,我不肯,就这样,一直等了3年,等到我请了先生,开始学圣人之道,它才开花。别人总说海棠花是没有香气的,我家这株倒还有些馨香,你闻闻。”
在闺中时,我便常听人提起二爷家的这棵海棠树,说是到了四月的季节,便会开好大一树繁花,且不同于别处的海棠,有着淡雅的香味,直沁到心脾,若是在树下,便真要浅醉了过去。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等着,我去给你摘一枝。”二爷轻放下我的手,将花灯递给我,挽了袖子便开始爬树。我急得很,又怕人听见,怪我俩冒失,只能低声喊他快下来。他说不碍事,轻巧的上了树,一会便下来了,手上捧着一朵带短枝的半开海棠。
我看他走过来,羞红了脸,不敢直面相对,便把头低了下去。
“我帮你戴上。”像是献宝似的,他小心的揽过我,依旧拿过那盏花灯照着,低下头,将花戴在我鬓边。“好看,花开得好看,云裳你也好看。”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他轻声念道,像个失了神的书呆子。
我一直记着这句,归宁时,问过阿弟才知道,那是苏文忠的诗,里边还有个海棠春睡的故事。
“呀!”一旁的婢女们惊呼起来。那只停在海棠树上的大蝴蝶忽的张开了双翅,似乎要飞走。
“拿网子来,拿网子来。”我听见阿莲在着急的喊。
“阿莲。”我转身朝她摆手,头却仍然仰着看那只美丽的蝴蝶。“不用拿网子来,这样美的精灵,能飞到这院子里停靠一会,已经是咱们府上福缘深厚。缘法强求不得,随它去吧。”
我原是不信佛道的,嫁入府以后,为更好的服侍笃信佛教的母亲,便随她学了佛经,听她说些禅机。
母亲常说,缘深缘浅,向来自有定数,不必强求,也强求不得。
可每每念及母亲说的这句话,我却总是莫名的心痛,像是心上忽然空了一块,没了个依傍的根基在。
“阿莲。”我捧心忍痛唤道。
还好二爷不在,若是二爷在,他定要怪我眉头紧锁着了。他若在,也定会揽我过去,用手轻轻抚展开我的额头。
“二爷,二爷。”我心上慌乱的念着。想着他春日里带我去新月湖上放纸鸢,年年都是他做的竹片架,我描的纸花样。
蝴蝶,是了,也是很大一只蝴蝶,但却只描的海棠花的红色与浅白。
“云裳,云裳,我替你摘一朵海棠花来好不好?”像是听见二爷在说话。
我想答他,却又心口疼的说不出话来。
“二爷,这花一直没开过呢,都3年了。”我听见有人回二爷的话,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云裳,你也痴傻了一回,现在已经不是我才3岁的时候了,花一直开着呢。”二爷爽朗的笑着回答说。
“是么?”我心想,觉得心口好像没那么疼了,慢慢抬头去看。
海棠树上,红的、白的、夹粉的花一朵接一朵的开了,迅速的一片接一片的铺过去,缀满了整棵树的枝桠。忽而来了一阵春风,直吹得落英缤纷,芬芳扑鼻。
“原来是春天么?”我正晕沉沉的想着,二爷走到身边。如果就此昏睡过去,他一定会揽住我,让一旁的妈妈们看见,怕是他又要挨不尊礼数的责骂。
“云裳,你靠着我吧,就靠着,不怕。”二爷把手伸过来,揽着我,细细的抚我轻蹙的额头。
“以后不要皱眉了,好不好?”他暖声道。
“好。”我应道。头倚在他侧身上,安心的听他胸膛起伏时摩挲衣裳的声音。
“对了,那只蝴蝶呢?”我忽的想起那只大蝴蝶,二爷还没见过,不知道刚刚这会功夫,飞走了没有。
“还在那呢,你看,正飞过来了。”二爷指着海棠树上的一朵半开的花道。
我睡眼朦胧的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却见那朵海棠花扑的一下全绽开了,淡黄的花粉四下散落。而后那朵花从枝丫上轻轻的飘下来,像被风吹着,直吹到二爷的手上。
“我替你戴上。”二爷说,就和当年他带我看花时一样。
“好看吗?”待他插好了花,我仰头轻声问他,就像相处很久了一样,全不是新妇的娇羞。
“好看,云裳一直都很好看。”大爷温和的声音悠悠渺渺,如同在云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他念道,我也跟着念。
“云裳要一直好好的,不要皱眉呢。”他说。
“哎呀,飞走了,飞走了。”恍惚间听到有人高声喊,然后就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音和慌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的声音。
“夫人,您快醒醒。”好像是阿莲的声音。“快去请前院的张大夫来,说夫人又犯了睡症了。”
“怎么了?”半晌,我才缓缓睁眼道,腿像是放在回廊的长椅上,阿莲正托着我的身子。
“夫人醒了。”一旁的丫鬟喜道。
我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有些沉重,却再不是陷在云里的绵软无力感。
“没事,没事。”阿莲忙擦去脸上的泪水,装作开心的样子回我。
“二爷呢?”我轻问她。一瞬间念头闪过,手臂便僵在半空。
“是了,二爷已经走了三年,乘船去徽州的时候落水没的。”我回过神来,喃喃道。
什么都记起来了。
“夫人别伤心,您好好的,二爷才会走的安心。”阿莲慌忙道,眼角又快掉下泪来。
“我知道,只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心里疼,总疼,疼到承受不住,便只好常常昏睡过去......阿莲,二爷刚刚好像来见我最后一面了。”我想起刚刚的梦,但怕让旁人乱想,便说的很轻。
“什么?”阿莲靠得近,见我张嘴动了动,却没听清我说什么,便又问我。
“没什么。”我安慰她道。
慢慢努力坐直了身子,回头看园里的那株海棠。
没有开花,也没有落英,依旧是茂密的叶子在日光里招摇。
“是梦么?”我痴痴道,竟那样的真实。
“夫人,您这鬓上的海棠花真好看。”一旁帮忙整理衣饰的小丫头忽然轻声赞道。
我闻言愣了一会,然后忙紧张着用手去摸,待触到柔和的花瓣和娇嫩的花蕊,两行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呀,开花了,开花了。”四散站着的家人惊喜着喊起来。
随着人声,那棵久不开花的海棠,一树的绿叶间忽然冒出大朵小朵的花苞,就和梦里见到的一样,红的、白的、夹粉的一朵接一朵、成片成片的绽开。随后不知从哪吹来清凉的夏风,柔和的摇了一阵阵花雨下来,飘散四处,落在假山上、水池里、青石路上、我的衣裙上、我的额头上......
“云裳要一直好好的,不要皱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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