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 一座高耸入云的停尸房

摩天大楼 一座高耸入云的停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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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大楼
A MURDEROUS AFFAIR IN HORIZON TOWER
上周，爱奇异，优酷，腾讯三大平台正式开启了新一轮的短剧对垒，但口碑却不尽如人意，《非常目击》豆瓣6.4，被戏称砸碎了“悬疑剧场”的金字招牌；《白色月光》豆瓣7.1，热搜上得勤，却只是故作深沉版的《三十而已》；而其中口碑最好的《摩天大楼》豆瓣8.2，但无论是网播数据还是讨论热度都没有激起半丝水花。
《摩天大楼》改编自中国台湾作家陈雪的同名小说，讲述了埋藏在一个女人死亡背后的真相。如果抛开糟糕的宣传团队，剧集其实很惊喜。社会派推理，女性题材，罗生门式的剧作结构，《白夜行》式的反转结局，每个人物都富有设计感，整座大楼就像凝聚着社会悲情的缩影。
相较于今年其他几部专注于出轨与小三的女性题材剧集，《摩天大楼》的笔触更加尖锐，从PUA，家暴，儿童性侵，斯德哥尔摩情节，再到社会大环境对于女性的受害者有罪论，创作者通过“钟美宝受难记”，驳斥了这个社会进一步实现平权的表象下，因为历史、传统甚至经济因素所造成的更深层的偏见。
我将结合原著小说聊聊这部剧集。

《摩天大楼》 预告版海报
社会派推理 罗生门 白夜行
上世纪五十年代刮起了一阵社会派推理的旋风，为了驳斥专注于解谜犯罪手段的本格派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创作了一种以犯罪手法为辅，深刻探讨人性与犯罪动机的小说。悬疑只是风格，推理是叙述方式，本质在于揭示社会的问题。剧集版《摩天大楼》就是非常正宗的社会派推理。 钟美宝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她有着近乎完美的长相，完美的性格。一场大停电后，她被发现陈尸家中，尸体像瓷娃娃一般装饰精致。谁是凶手？又为什么要杀死她？警察询问了每一个与钟美宝有关的人员：发现尸体的保安谢保罗，青梅竹马的情夫林大森，有窥视癖的中介林梦宇，不敢出门的邻居吴明月，同父异母的弟弟颜俊，拐卖儿童的家政阿姨叶美丽，有犯罪前科的继父颜永原…和小说一样，剧集采用了罗生门式的叙述手法，角色从各自的立场出发供述真相，各执一词，便会有真相，也有假象。

Angelababy 饰演 钟美宝
“罗生门”只是制造悬疑的手段，故事的重点，是通过每一段供述展现不同角色的百态人生，并最终拼凑出那个占据了他们生命的重要人物钟美宝。摩天大楼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其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谢保罗曾是一个银行经理，背负着人命与巨额的债款；吴明月是知名作家，因为一次旅行中的枪杀事件，再也不敢踏出房门半步；叶美丽曾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只因对钟美宝母亲的爱与承诺，背负着拐卖的罪名，带着他们逃离继父的魔爪…… 而钟美宝的故事也从众人的口述中隐现，她有一个绝色而无知的母亲，总被男人轻易控制，与弟弟长期受到继父的家暴与性侵。高中时与弟弟分开，被亲戚送到惨无人道的问题少年学校，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摆脱继父的阴影。她与她的母亲更像是一个苦难的集合体，这个社会女性所承受的不同伤害都作用在了她们身上。男人想占有钟美宝，女人又嫉妒钟美宝，似乎每个人都有杀害她的动机。

陈雪笔下的《摩天大楼》其实是一个地狱，她的目的在与描述这个堆积着社会阴郁的摩天大楼里的人生百态。原著共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讲述的是钟美宝死前，各家各户的生活状态，第二与第三部分讲述的钟美宝死后相关人物对于警察的供述，第四部分讲述的是钟美宝死后一年，各家各户的生活。钟美宝是这栋大楼里的典型人物，却不是唯一人物。她堕入了地狱，但只要生存在摩天大楼里，就会有堕入地狱的一天。她的死亡很快就会被遗忘，而不同的悲剧每天都在不同的家庭里上演。
与小说相比，剧版有两个较大的改动。第一是删去了一半以上的人物，将人物关系精简，将故事聚焦于钟美宝，讨论女性主题并结合了当下社会所触及的PUA等热词。第二是如《隐秘的角落》一样，塑造了人性中的美好，并反转了一个童话般的结尾。 小说中钟美宝的生活更加复杂，她同时与三四个男人保持着不轨的关系，她出轨有妇之夫，和弟弟上演畸形之恋，同时还与女人保持着没有捅破的暧昧关系。
小说里进一步放大了人性中的恶，林大森不仅出轨，还有恋尸癖，楼主林梦宇利用身份之便，与不同的女人在大楼里进行性交易（也许剧集里的Cosplay隐喻了不同的女人吧），而林大森的妻子李茉莉更是期盼着钟美宝的死亡……这是大楼生态的一部分，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邪恶的秘密。

小说的结尾是开放式的，尽管继父承认是自己杀害了钟美宝，但案件证据不足，依旧疑点重重。每个人都对钟美宝有恶，每个人都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而剧集的结尾则反转为了一场《白夜行》式的复仇，升华了人性中的善意。钟美宝就如《白夜行》中的桐原亮司，弟弟就像雪穗，她像影子一样守护他的幸福，绝不入侵他的生活，带着伤害他的继父一起赴死。
而小说中想要致美宝于死地的李茉莉，林大森等人，剧集里则成为了钟美宝背后的桐原亮司。“罗生门”式的供述背后藏着真相，林大森不是钟美宝的情夫，而李茉莉是钟美宝最好的朋友，他们在警察面前撒谎，为的就是替美宝将恶魔般的继父送进监狱。
从人性本恶到互相守护，并不能说这是全然“为了过审”而进行的和谐化改编。毕竟人性就是矛盾的，有恶既有善。同时创作者也在剧集中暗示了两种不同的结局，小说的故事到十四集便截止了，而在这之后，钟美宝打破第四面墙，面向观众说的那句：“下面讲讲有关我的故事。”这是一个幽灵说的话，也许后两集的故事，那些深刻的姐妹情，《白夜行》式的守护，只是编剧安抚观众的一个美好童话，而现实依旧如小说中一般黑暗。

吕聿来 饰演 谢保罗
直击痛点的女性题材
将钟美宝从“恶女”转变为“受恶之人”，从探讨人性本恶到探讨“社会之恶”，是剧集的一个升华。钟美宝和她的母亲是极端的受难者，她们无疑遭受了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一切恶意。编剧选用了几个针对女性的社会议题：PUA（搭讪大师），性侵，受害者有罪论，美丽原罪。
PUA是这几年新闻的头条热词，剧集通过继父颜永原的视角，演绎了一段从建立人设，颠覆人社，建立契约，贬低人格，情感虐待，到让女人为他自杀的“血腥爱情故事”。与其说这是一段故事情节，倒更像是一段科普。
剧集的另一段原创是关于“性侵的斯德哥尔摩情结”。在《摩天大楼》出版的同一年，另一本小说轰动了整个华语文学圈，那就是作家林奕含根据自身经历写著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在小说出版的几个月后，林奕含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摩天大楼》的第七和第八集，编剧利用一段动画故事，衍生讨论了这个小说中并不存在的话题。动画里的女主角被继父霸道占有，唯有爱上继父，才能让自己不再痛苦。

尽管剧集中的故事反转为了一场“卧薪尝胆”式的复仇（动画里的女主角刺死了继父），但现实世界中，作家林奕含从幼时便遭受国文老师性侵，长期受到心理疾病困扰，而在她死后，却没有人将犯罪者绳之以法。他们就像一股受害者永远无法对抗的力量，正如《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写道，“我要爱老师，否则我太痛苦了。”鲍毓明案至今未有下文，不管养女是否如他的说辞般爱上他，但这也许只是为了解脱而假想出的爱。这一改编也是编剧另类的发声。
小说中写道：“美宝是魔鬼，她的美是引诱人犯罪。”钟美宝的一切悲剧可以说是因“美丽”而起，她因“美丽”而遭到继父性侵，因“美丽”而“诱使”男人出轨，即便是死后，她也因“美丽”而被其他女人评价为“骚货死得活该”。这些悲剧的统治者并非仅仅是犯罪中心的男人，或是不明真相指手画脚的女人，而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可怕的既定思维与社会偏见。

近几年不断有创作者利用角色发声，从《二十不惑》到《摩天大楼》，编剧都在不断灌输一种思想：“女性想怎么穿衣服是自己的自由，发生了犯罪事件不应该责怪女性，这都是男人的错”。而对于女性穿着，长相上的偏见，并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几千年来，从“万花楼”到“八大胡同”，肉体的裸露一直都被女性和男性视为轻佻的象征。我们需要改变这些历史的余孽，但不能急于求成。
不管我们如何呼吁让人们放下偏见，我们都改变不了坏人已经存在的事实。而对于社会上已经成形的坏人而言，二三十年前，他们并没有接受完善的性教育，他们在遇到穿着裸露的女性时，一定会行不轨之事。当然，这绝对不是受害者的问题，这一定是犯罪者的错误。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生活在“哥谭”而非“乌托邦”，不是每个人都有蝙蝠侠般的强大力量，女性现在就想要实现“绝对自由”，但社会无法提供安全的保障，坏人不会因为几句女性的呼声而改变自己。
我们不可能直接改变当下，对于很多当代的女性，随意穿衣依旧是危险的。但我们依然要呼吁，目的是告诉为人父母者与教育工作者要重视儿童性教育，减少新坏人的产生，让我们的下一代拥有一个“乌托邦”的环境，让未来的女孩有“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自由。

焦刚 饰演 颜永原
大楼与世界
最后聊聊这部剧集的缺憾。由于改编将重点放在了钟美宝身上，所以小说中分外重要的“大楼”与“台湾本土性”缺失了。摩天大楼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人来人往，吞下所有秘密。钟美宝只不过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这栋大楼里的各家各户都经历着不同的煎熬。
原著中提及了三个现实中赫赫有名的建筑，南非的庞特塔，委内瑞拉的戴维塔，香港的重庆大厦。这三栋建筑有共同的特点，历史悠久，从城市的地标，富人的住宅渐渐演变为了贫民的栖身之所，而时代的变迁，经济的全球化，使大楼里住进了不同国家的客人，这些摩天大楼从安保严密的高级场所，堕落为犯罪丛生的窝点，而新的大楼又在他们周边建起，取代了它们的位置。这些特点都一一映照在了小说中的摩天大楼上。

作家用了很大的篇幅描述大楼的格局和地理位置。原著中的摩天大楼分为ABCD栋，AB栋是富人居住的大户型，CD栋是平民居住的，而周边还有更加低矮廉价的楼房。这栋大楼建设在离台北仅15分钟车程的地方，它本是周边最高的一栋楼，可以一览四周的胜景。
大楼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从非典时期的房价暴跌，到如今的房价飞涨。大楼一天天变旧，窗外的台北101日渐高耸。二十多年来，每次台湾的社会巨变都颠覆着大楼内部的人员结构，从低价时期大妈们提着钞票排队买房，到外商云集，黑社会进驻，大楼一片混乱。作者写的是大楼的历史，也在映衬台湾的历史。而大楼里住户的煎熬，也是社会中人们的煎熬。
大楼是一个残酷无情的社会，钟美宝死了，社会每天都有悲剧发生，但所有人的生活还是会继续，然后以不同的方式，在社会的浪潮中死去。摩登世界是高耸入云的水泥停尸房，正如陈雪所写的“冰冷无情的城市对谁的死去或是消失都不掉一滴眼泪”。
内容 | Olga
视觉｜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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