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
2023-03-16 来源:你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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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010年2月10日,距离春节只剩下四天,距离情人节同样也只有四天。在此时此刻存在两种人,能够享受节日气氛的与没有心情去享受的。
在电玩店老板看来,自己现在所雇佣的这个孩子可能属于后者。
“怎么样,穿起来有没有感觉难受,有没有汗臭味?”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属于混迹于楠叶市区里,千千万万无名人士的一员,他在一家小市场的顶楼经营这家电玩店,说是电玩店,其实里面能供人娱乐的东西真的很少,因此,也少有光顾者,赚的两个钱也只勉强够自己过活,不过还好,他如今已经四十三岁的他还是个老实的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那种。
现在,他正在帮自己雇佣过来招揽生意的孩子穿玩偶装,这个女孩儿叫安泽言,九七年出生,如今十三岁,但可能是因为女孩子发育的早,她长得很开,安泽言已经有一米六身高,老板一路看着女孩儿长高,今年也是第一年安泽言要求尝试穿玩偶装的工作。
原本老板想让她看看柜台,给人发发游戏币,做些不耗体力的活儿。
“没事,没事,这一套是刚买的吧,以前来看别人穿的都不是这件。”
安泽言要扮成一直橙色的玩偶熊,这是玩偶熊的表情十分呆滞,这让抱着玩偶熊脑袋的安泽言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她这一笑,让老板也开始感觉自己挑的玩偶装有点魔性,既魔性又可爱。
“总不能让你这样的小女孩儿穿脏兮兮的东西。”
“不过老板你到时候可别扣我工资来抵算这东西哟。”安泽言将布偶装的头部套到自己的脑袋上,原地转了两圈,顺便还有心情向老板开玩笑。
“我是那种人吗?总之你累了就休息,我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谢啦!”
安泽言拿起传单走出电玩店,她要在外面招揽生意,这家商场的顾客本来就少,能够来老板这家破烂店面玩两把的人更少,所以只依靠客人自己上门估计早就将老板的底裤都给亏干净了,女孩儿肯定知道这个道理。
老板看着她顺着楼梯走下去,看来是要到商场外面,在更加开阔的地方,吸引大街上陌生人的目光。
“这孩子,倒是从来不害羞怯场。”
明明才十三四岁,为人处世却十分外向开朗,似乎比老板这样在楠叶市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放得开。
老板重新坐回柜台上,开始发呆,自从第一次遇到这个小女孩儿已经过去三年,这期间,他和这家商场里其他的店铺老板都成了童工雇佣者,成了共犯,不是因为这孩子的工作能力有多强,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再会干活儿又能做什么?
他们接受安泽言,更多的是出于同情。
九几年出生的孩子几乎都是家里的独生宝贝,像他们那种十几岁就出来打拼的状况越来越少,就算小孩子愿意出去吃苦,大部分家长也都娇惯着养,就怕孩子出点事,磕着碰着哪里。
长辈保护孩子,人之常情,老板能理解,虽然有时候他也会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不顶用,眼高手低,但时代发展到今天,日子越过越好,什么样的时代就该有什么样的生活。如今的孩子活得娇惯些,没什么。
可安泽言是异类,她穿的衣服旧到泛白,头发也为了方便剪得很短,不看正面的长相会让别人误会成有些瘦削的小男孩儿,她的手是包揽日常杂物的人才会有的手,安泽言还会做饭,有时候会带些盒饭给老板或者工作地方的“同事”。
让人不得不怀疑——安泽言是自从懂事开始,就开始干活儿了吗?
“可怜孩子。”
安泽言的家人似乎除了一个父亲外就没有其他人,至少电玩店老板没见过,他没见过安泽言的母亲,更没见过女孩儿的爷爷奶奶,祖父祖母,有一次因为外面下雨,老板将安泽言送回家去,那是个比他家还要破旧些的边隅地方,就在省道边上,周遭是些养虾养鱼的场子,那个小小的房子就被包围在那儿,房子活像四肢躯干已经萎缩的老人,稍微靠近些似乎都能听见吱呀吱呀声。
老板知道那是他的错觉。
破旧的房子与充满活力的孩子,强烈的对比使得老板在当时有些失神,呆愣状态下差点忘记松开牵着安泽言的手。
开门的是一个几乎把颓废两字写满整张脸的男人,那个男人满脸的胡茬下是与安泽言十分相似的面孔。
老板第一次看见安泽言的父亲。
男人没有问老板的身份,他向老板点了点头就把安泽言接回屋里去,当满是锈迹的铁门合上时。老板内心深处产生了极为诡异的想法。
‘该不会是这个小姑娘在养家糊口吧?’
在老板还发呆胡思乱想的时候,玩偶熊装扮的安泽言已经站在了商场外,她先将传单放在一边的花坛上用石头压好不让它被风吹走,接着开始在原地伸展身体,似乎在做准备运动。
玩偶装穿在身上十分影响活动,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表演,安泽言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女孩儿将这整片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广场当成自己的舞台,玩偶装的扮演者是不会去说话的,想要吸引来往的路人除了依靠装扮本事或怪异或可爱的特性,其他就要看穿玩偶装的人的表现。
依靠肢体的语言传达信息。
不要说话,不要发声,只用身体传达信息。
“这熊还蛮有趣的啊。”
最先注意到安泽言的是三个假期混迹在外面的中学生,广场上的橙色布偶熊做着格斗游戏里面角色的动作,姿势招数有模有样,就连有些难度的动作布偶熊也能做的出来。
明明看上去呆萌笨重,却意外得……意外得有点儿灵活。
“嚯,蛮好玩儿的。”
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后,就会自然而然地靠近,当有了“一个”观众之后就会聚集起更多的人,安泽言大概持续了三分钟的角色模仿便在自己身边聚集了五个人。
隔着布偶装,不用与观众直接面对面。展现自己的难度其实要低上不少,哪怕布偶装束缚了自己的四肢,但安泽言能放得开。
观众下意识里也能够感觉到,这个布偶熊有点意思。
不再继续单纯地模仿角色的动作,安泽言刚刚做的等于是“吆喝”,吆喝观众来自己这小小的地界里来,看到已经有十人左右愿意驻足,女孩儿自然要上正片。
她昨晚已经想好了整个节目的流程。
“它是和人打起来了吗?”
“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啊,你看这熊。”
橙色的布偶熊似乎遇到了一位完全隐身的对手,她“被人踢了一脚”,结果就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再回头,身后没有任何人,布偶熊挠了挠脑袋作疑惑状于是回头似乎想要继续展现自己,结果才刚回头就又“被人踢了一脚”,这次差点扑倒进人堆里,于是布偶熊怒了,回头对着空气一阵挥拳。
“哈哈哈!”
“妈妈,你看,那只大熊好有趣。”
滑稽的动作吸引更多来往的路人,路人变成观众,观众发出的笑声反馈出去,就又会吸引新的。
这本是一条无聊的小街,无聊的商场,但却出现了一只不无聊的布偶熊,为了它足够让无聊的人们驻足观看了。
安泽言继续表演着与隐形人的搏斗,布偶熊完全落在的下风,任凭对方出招却连对方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到,观众借由布偶熊的动作表现,似乎真的能够感觉到自己面前存在着隐形人,因为布偶熊的动作太真实,已经有观众开始想象,如果自己被人给踢了一脚,应该也是这幅样子。
无声的表演,但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都能够看得懂,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表演。
玩偶熊终于恼羞成怒,猛地挥出一拳来,这次似乎奏了效,隐形人被她击倒,玩偶熊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战果,半蹲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已经被揍倒的家伙,提溜着对方的裤管,再确定对方真的倒地不起后又跳了起来,高举双手,活像拳击台上获胜的选手。
惟妙惟肖的模仿能够带来难以言喻的趣味。
有的观众开始为玩偶熊鼓掌,听到掌声,安泽言明白,自己这无声的包袱总算抖响了。
趁热打铁,玩偶熊拿起传单,她那毛绒绒地手将传单像是抓牌一般摊开,缩起肩膀做出一副贼兮兮的姿态,说来也怪,明明玩偶装的表情不会变,但看着它的人都觉得这只橙色的熊又贱又萌。
熊的确打起了“牌”她,一会儿昂首踱步似乎胸有成竹,一会儿又失意体前屈似乎做出了可笑的操作,让胜局远去,在出牌的同时一张张地将传单发了出去,大家这才领悟到,原来这个有意思的家伙在招揽生意。
收到传单也很少有人觉得厌烦,他们中的有些人继续留在原地想看看这只大号萌物还能有什么表现,有的就决定到商场里的电玩店晚上一会儿,反正大家都正无聊,玩一会儿也不碍事,正值假期,年轻人们不缺时间,缺的是能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电玩店老板也俯在窗台上,看着广场上的橙色熊,嘴角挂着笑容。
安泽言,真的是个不错的孩子。
陆陆续续,经过半天的时间,安泽言下班,她的工资是现结,原本约好一百五的工资,老板却递给了她三张红票子。
“这……”
“今天生意好,算是给你的奖金。”老板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自嘲般地笑了:“没想到我也有给员工发奖金的一天。”
“谢啦!”
女孩儿可不矫情,将钱收好,打完招呼准备回家。
“喂,小安。”
“老板还有事?”
在安泽言要出门的时候,老板喊住了她。
“还有十天就过年,待在家里陪陪家人,如果缺钱,要买年货,这些东西可以问我要。”说着老板还递给他十几块钱零钱:“这些,拿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
安泽言笑着摇头,接着就快跑着离开,年轻人有活力,整天宅在店面里的老板是追不上。
二月九号,还有四天就是除夕。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她根本记不得今年的春节是什么时候。
安泽言是一个学会了去微笑却忘记微笑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小女孩儿。
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做什么都在笑。
02
对从小在楠叶市长大,十三岁的少女而言,安泽言记忆中的楠叶市并不大,因为她永远只会徘徊在那固定的几个地方,就算花了十三年,也没有将自己所谓的家乡给跑个遍。
因此,有时候安泽言闲下来会胡思乱想,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家乡’其实会不会是个很小的地方,比方说自己,她的家乡便是被这些老街道围绕起来的土地,如果是站在老街的土地上,就算蒙上自己的眼睛,少女只凭感觉也能走到任何地方。
“给,拿好咯。”
安泽言站在烧饼摊边,她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安分地盘弄着三块钱的硬币。她在排队,想要买两个烧饼作为今天的晚饭,她很喜欢刚刚出炉的食物,作为一个并不挑食的孩子,吃掉刚出炉热腾腾的东西是安泽言唯一的爱好。
吃烧饼的话要,要那种热的烫手,外面的脆皮轻轻一碰便会碎开的最好,咬上那么一大口,享受着面饼香油包裹鱼籽的鲜美味道,一口一口咬下去,在口腔变得有些干涩的时候,喝上一口水,食物顺着喉咙流下去,落入腹中的温热感、踏实感,简直难以形容。
想着想着安泽言差点流出口水来,她期待地搓了搓手,不时往旁边探出身子去,试图看看排队的进度如何,但又不敢完全侧身出去看,怕自己的位子给别人占掉。
这家烧饼摊,挺有人气。
‘虽然也很想吃面条,但果然还是烧饼更好。’
越靠近摊位,仿佛要灼烧起来的香味就越浓郁,安泽言的肚子已经受不了勾引开始咕咕直叫,她身体的新陈代谢快,天生容易饿,肚子的饥饿是促使她小小年纪便出来进行各种打工的主要原因,在同龄的孩子们还在想着裙子,想着学校里的各种琐事,想着属于青春的点滴时,安泽言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肚子开始着想。
她人生里所赚的第一笔钱就是在老街的一座石桥边上,曾经只有六岁的安泽言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份工资。
在还读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没能来接她回家,独自走回去的安泽言没有多久就感觉饿得不行,饿到根本迈不出步子。
处于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状态,已经快绝望的女孩儿看到了一位给别人擦皮鞋的先生与其顾客起了冲突,撂下客人,连自己的工具都没有收起来就匆匆离开,而那位客人虽然满脸不爽却也没有离开,在这个时候,安泽言做出了改变自己人生的一件事。
她走上前去,为客人擦好皮鞋,女孩儿做的很好,皮鞋擦得很亮,就连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的客人都变得高兴起来,给安泽言的钱足够她好好吃上一顿。
接着,解决完自己的事情重新回来的擦鞋匠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小小地女孩儿接管自己的摊位,为路过的客人们擦鞋,女孩儿手法娴熟得就像已经做这行很久。哪怕作为内行的擦鞋匠看的出来女孩儿的手法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演技,但她拙劣的演技已经足够唬得门外汉们开开心心。
安泽言敢去做这件事,只不过是因为曾无数次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看见过这位擦鞋匠,她看清了鞋匠的动作,于是模仿这些动作,只是简单地模仿就能为自己赚取金钱、填饱肚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模仿与表现’变为女孩儿的兴趣。
当时安泽言还不知道,这种兴趣属于‘表演’。使她赚取金钱的并非擦鞋擦得干净,而是表演让观众觉得开心。
“嚯,丫头今天又来了?算我请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老板一嗓子将还在回忆过去的女孩儿给喊醒,安泽言楞了楞说:“那就都来都来一个!”
哪有有便宜不占的道理。
“好啊,有点贪心啊你今天。”
老板倒也不生气,他很喜欢安泽言这样的女孩儿,活泼开朗又不娇惯,虽然看上去有点儿假小子,但却挡不住烧饼摊老板对她的喜爱。
不只是烧饼摊的老板,整条街上的店家老板就没有不喜欢安泽言的,他们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多少还残留有一点点重男轻女的思想,但每次看见安泽言,都恨不得自家就有这样一个女儿——又贴心又懂事还总能帮忙的女儿谁不喜欢呢。
“......”
谁不喜欢呢。
安泽言是整个楠叶市老街区人的闺女,他们疼爱着这个懂事的女孩儿,也乐意去回答女孩儿提出的问题,乐意去帮助她。
不知不觉中,就连女孩儿自己都要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从而忘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忘记真正幸福的孩子是不会在这个年纪,这个时间,在这样天气中还残留着寒冷的季节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就出来打工一整天的。
对于安泽言而言,幸福的定义还未曾明了。
在距离春节都只剩下四天,老街街道上都已经寂静无人的时候,少女站在已经关门的烧饼铺子前,迎着冽冽的风,表演独角戏。
没有亲切的老板,没有排不完的长队,更没有热腾腾刚出炉的食物,有的只是萧条的街道,和站在熄火炉子之前,向空气伸手的安泽言。
住在楠叶市老街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临近春节,几乎所有铺子都已经不见人影,或大或小的“拆迁”字样藏在大街小巷间,想必用不了几年,这里的东西就会消失干净,然后属于安泽言记忆里的一样东西又将永远离开她。
心中说不上悲伤难过,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的失落而已。
“咕......”
肚子开始叫了,饥饿感暂时驱散掉安泽言内心的纠结。她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然后手掌慢慢向下挪,盖住自己的双眼,屏住呼吸,身体仿佛静止。安泽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到再将手拿开,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改变,她的眼睛也不再泛红,眼见着太阳即将完全落山,就算名为‘不舍’的情绪依旧在心底蔓延,她还是得回家。
等到安泽言消失在转角,这条不长的街道上就真的没有人在了。
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在安泽言到家的时候天空已经一片漆黑,长长的道路上不时有车辆开过,一边的育苗厂正在卸货,安泽言过去转了转,顺手帮厂里的人搬了两箱虾苗,老板就给她包了卷饼吃。
“小安啊,今年的水不怎么行,苗怎么都养不活咧。”
安泽言一边听厂长夹着烟埋怨,一边咬着卷饼,这厂子的老板老家在连云港那边说是养虾养鱼很有一套,但安泽言过来每天也只是听他抱怨。
育苗厂的老板每年都在“血亏”,但房子倒是越建越大,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已经挨到安泽言那小小屋子的旁边。
蹭了顿晚饭,心满意足的少女告别了一直嘀咕不停的厂长回到自己家。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安泽言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摸索着行动,早上出门时屋里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找不到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她去浴室简单地擦了擦身体就趴到了沙发上,在外面晃悠一天的结果就是身体极度的疲惫,安泽言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原本就有些嗜睡,撑到现在是真的有些吃力,躺在沙发上靠着抱枕已然昏昏欲睡。
“......”
昏昏欲睡却睡不着。
安泽言确信自己困得不行,但偏偏就是睡不着。她可是穿了小半天的布偶装,为了吸引客人还一直在跑跑跳跳动个不停,理应沾上枕头就醒不过来,但此时此刻属于这个年轻孩子的某种执念却战胜了她的睡眠欲望。
揉着眼睛站起来打开电视机,安泽言家中还保留着老旧的录像机,这是她父亲的东西,用了好些年都还没用坏,每次搬家父亲都会带上它,哪怕所有东西都扔掉也会带上它,俨然有成为‘家中重要一份子’的架势。安泽言也喜欢这台录像机,喜欢这台录像机做播放的录影带。
每次打开电视都能看到。
属于一位年轻女人的独角戏。
电视里,年轻的女人在进行无道具演出,演的是哑剧,除去背景音以外不允许演员发出任何声音,纯粹依靠肢体语言进行表演的类型——多为喜剧,却不限于喜剧。
记得在很久以前第一次和爸爸一起看这卷录影带时,爸爸无意间说过的话安泽言到现在都还记得。
‘哑剧演员的表演全世界每个人都能看得懂,它不拘泥于语言,不需要你去查字典,只要你观看了表演就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
说这些时,父亲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母亲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演员,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舞台的女人了。’
这些话,安泽言现在还不是太懂,她从未接触过有关演绎的东西,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也只不过是属于母亲的几卷录影带。
到现在已经养成习惯,只有看着这些录影带安泽言才能入睡。
爸爸所说的话,安泽言错漏了一句。
他说,当年自己向她的母亲表白时曾支支吾吾无法言语,鼓起勇气的自己直接上前亲吻了那个女人,通过一个吻就让对方明白了一切。
爸爸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位哑剧演员了。如果后来没有被重重地扇了一巴掌,也许这场表演会更完美。
安泽言终于安睡,她还不理解所谓的哑剧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表演是什么。
促使少女前进的只有本能。
录影带还在播放,银幕里的女人换了新的扮相。
女人模仿的是马歇.马叟的角色毕普,一位顶着发皱礼帽的小丑。小丑不忘在礼帽上插一朵象征浪漫地红花。
演绎结束后,镜头转向观众席,那里空无一人。
03
因为一些无法言说的原因,安泽言在寒假也没有办法闲下来,不如说除了不用像上学时那样五点三十就起,她反而变得更加忙碌。
在沙发上当了一晚上咸鱼,起床后发现电视居然开了一整夜,她只能暗自为逝去的电费感到懊恼,几乎是蠕动着从沙发上一点一点爬起来,安泽言呆呆地揉着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琢磨起来早饭该吃些什么。
能理解吗,缺少娱乐的人对食物的渴求,安泽言不喜欢上学的其中一个原因也和早饭有关。在过早的时间起床、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清醒的时候,睡眠的欲望足够压制自己对食物的渴望,尤其天亮的晚的季节,早上起来迎接自己的是乌漆麻黑的天幕。
捧着饭碗安泽言往往会考虑些没有逻辑可言、诡异的问题——“能不能让天就一直这么黑下去,这样就不用去上学了。”,从而没有享受食物的。
少女讨厌早起,这让她失去了生活里的一项乐趣。
吃早饭,真的是十分令人享受的娱乐,身体对早餐的渴望属实有些不可思议。
安泽言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她家厨房和餐厅占用同一个房间,自己不怕油烟,虽然没有抽油烟机,但墙上装有基本的通风口,除了时不时要清理扇叶很麻烦以外其他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而且在这样遍布各种各样工厂的省道边上,她也不用担心油烟给邻居造成麻烦,因为他们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可以安泽言的要厉害的多。
拿出昨天吃剩下已经发硬的馒头条,一点一点切成片装,打两个鸡蛋在碗里,加上调料和葱花搅拌好,也不再需要其他的调料,将油倒进锅内烧热,之后拿筷子夹着馒头片放进已经搅拌均匀的鸡蛋液中过上一下,将被蛋液包裹的馒头片放进油锅,接着炸就完事儿了。
“哼,哼哼哼,哼~”
安泽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片一片将馒头片煎得喷香。在烹饪的过程中一点点唤醒自己的食欲,等到将足够自己吃得食物全部做完,口水早已留个不停,经过一夜的休息,需要补充能量,正处于食欲最为旺盛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进食那样的快感简直难以言喻。
她端着盘子,走上两步就到了餐桌边上,从保温瓶里给自己倒满一杯水,筷子夹起来煎得金黄的面包片然后送进口中,鸡蛋的味道与煎熟馒头的淀粉香味,能量满满的同时口味上也不会落下风。
安泽言心想所谓好吃到要哭出来肯定就是用来形容当下这种情况的,此时此刻,她真心觉得进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单单是为了每天的早饭,她就有生活下去的动力。
“好的,接下来要做做正事。”
最近安泽言干的活其实不多,她在有目的地进行打工。自己做的事,不管是闲事还是工作都是为了最后一个秘密目标,而距离要实现这个目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她要抓紧时间。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吃完一盘烤面包片的时间她已经规划好自己的行程,只要再稍作准备就能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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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楠叶市是有老人福利院的,也就是所谓的敬老院,在安泽言看来福利院这种地方不论是小孩子住的还是老人住的,总有种扭曲的拥挤感,并非是里面真的拥挤,而是心理上的不适。作为十三岁的孩子安泽言可能要稍微成熟些,但她并非生而知之的天才,也没有穿越者附身给予她超过同龄人的成熟,终究还是孩子,有些东西无法理解。
“不管来几次都觉得不舒服。”
站在福利院门口,安泽言微微皱起眉头,她不讨厌老人,她讨厌的也不是福利院,安泽言讨厌的是福利院的布置,至少在楠叶市,它布置得像是医院,会让安泽言产生一种错觉——老无所依在这里似乎成了一种病。
“……”
整理好心情,她用手捏着背包带,穿过树荫小道,微微眯起双眼尽量让视野能够看见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一点,当安泽言走到养老院大厅的时候,值班的看护者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啊,小安你来了!”
“嗯,阿姨我又来了,哈哈哈。”安泽言一边挠头一边尴尬地笑着,她今天带了个假发,要找到适合自己尺寸的假发有点费劲,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有着一头长发的漂亮女孩子,但拥有这样“漂亮”的代价就是时不时发痒的头皮,安泽言怀疑自己是不是弄到了劣质的产品。
“那我去通知陈婆婆一下,小安你先坐下来等着,我给你倒杯水。”
“啊,不用麻烦了,去通知婆婆就行,我就在这里等着。”
“好吧,那我这就去了。”
阿姨安置好安泽言便走进了位于一楼最里层的房间,打开房间,屋内坐着一位老婆婆,老人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发白,但苍老已经写进她的身体,手背上的皮肤泛黄松弛,两首交叠于身前的毛毯上,老人独自坐在窗台边,整个人就像静止似地依靠在轮椅上。
婆婆眯着眼睛望着窗外,她轻轻地打着鼾,让人琢磨不清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在值班的阿姨开门进来时婆婆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只贪恋着窗外的阳光。
“婆婆,你孙女儿已经到了。”
然后在听见“孙女”这两个字时婆婆的眼睛中才又闪烁起光芒。
“小安……已经到了吗?这就到了啊。”
安泽言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摇晃着腿,她来得已经很早,但养老院里的老人基本上都已经起来活动,老人们似乎很难再安然入睡,有些认识安泽言的人见着她还会轻轻挥手打声招呼,接着再慢慢地走开,时间在这座养老院里变得迟钝浑浊,正在安泽言感到有些坐立不安时,值班阿姨就已经推着陈婆婆的轮椅走了出来。
“我来就好。”见到陈婆婆出现,安泽言立刻迎上前去接替阿姨的工作。
“小安,这周在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上课。”
“奶奶你又忘记了,上周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放寒假啦。”安泽言轻声纠正有些老糊涂的婆婆。
“那婆婆她就交给你了。”阿姨继续叮嘱,养老院里的人都很放心安泽言这个做事知道轻重的孩子,所以才会安心让老人和她单独相处,不怕老人出了意外没人照顾,其实在这个年代还会每周来养老院看老人的孩子真的很不多见。
“是啊,已经放寒假了啊,小安啊……你已经初三了对吧。”
“嗯,是啊。”
安泽言推着陈婆婆的轮椅想出去到院子里转转。
“中考考得如何啊……你爸爸当年就没考上重点高中啊。”
“奶奶,中考下班学期才考咧。”
“哎呀,我又忘记了,那你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有信心。”
“有信心就好。”
聊着不着调的话题,陈婆婆明显变得开心起来,她很喜欢和自己孙女聊天的感觉,她这样年纪的人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支持陈婆婆一天一天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自己的孙女,只要等上七天她就能等到自己的孙女过来陪伴自己,对于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的老人而言,自己的孙女就是最后的期盼。
陈婆婆已经活了很久,她认为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久到就算死亡也能坦然接受的程度,但就算如此陈婆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到亲眼看见孙女长大成人的那天。
“对了,我做了奶奶你喜欢吃的菜。”
“好,让我再尝尝乖孙女儿的手艺。”
安泽言打开了带在身上的饭盒,她为陈婆婆做了些吃的,每周来带婆婆散步,给老人做些吃的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可是今天婆婆的状态却不像往常那样好,在她将饭盒交给婆婆,之后想要给婆婆倒些热茶的时候,饭菜撒了一地。
陈婆婆没能够抓稳。
她的手没能抓稳饭盒。
“啊,快去换衣服吧。”
饭菜里的汤汁很快浸透了垫在婆婆腿上的毛毯,为了不烫到老人,安泽言立刻将陈婆婆带回房间,想要找衣服给婆婆换上。
“小安,我来给婆婆换衣服就行,你先休息一下吧。”值班阿姨闻讯赶来。
“阿姨,婆婆的症状?”
陈婆婆患有老年痴呆症,从去年开始一天一天症状变得越来越严重。
“今天其实是比较稳定的,也不用去检查,不然我会通知小安你改天再来的。”
安泽言没有因为阿姨的安慰就感到安心,她先行退出房间,但手里已经多了一本笔记本,这是放在陈婆婆床头,已经有些老旧的笔记本,轻轻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写满了笔记。
照片的主题是拥抱,从一个婴儿开始,陈婆婆拥抱的那个孩子在慢慢地长大,一年一年伴随着字迹幼稚的信件与潦草的笔记,照片穿插其中,最后一张照片上,还能站着的陈婆婆拥抱着一名漂亮可爱的长发女孩儿,但照片上女孩儿的表情却不像婆婆那样幸福,勉强的笑容与游离的目光足以说明女孩儿的态度。
安泽言不知道照片上的孩子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也叫小安,是陈婆婆真正的孙女,而自己不过是一位在学校实践活动上阴差阳错结识婆婆的局外人而已。
她这样的局外人反而放不下。
“啊……”
“衣服,已经换好了。”
阿姨将陈婆婆推出房间。
“啊,小安,你来了?这周有没有去好好上课啊。”
“婆婆,我已经放寒假了啊。”安泽言走到陈婆婆身前,将那本笔记塞给了她,唯独这样东西婆婆抓得格外紧。
虽然婆婆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安泽言却还是听见了,听见她说“不想忘记有关小安的任何一件事。”
可是婆婆啊,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就说明——您已经不认识真正的小安。
而安泽言只是负责扮演小安,蹩脚的表演者而已。
之后又在养老院里呆上了一段时间,安泽言在下午时候向陈婆婆道别。
“下周我还会再来的。”表演出开朗的模样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简单。
“嗯,要再来啊。”
“这周忘记带了,但下周我会做奶奶喜欢吃的东西带过来,你要等我哟。”
“嗯,我会一直等你哦。”
陈婆婆粗糙的手抓紧安泽言不舍得放开,她脸上带着笑容,慈祥和蔼的笑容,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因为婆婆坐在轮椅上,所以现在安泽言看不见她的表情。
“肯定会等你啊……”
安泽言向婆婆挥手告别。
她只是十三岁的孩子,只凭十三岁孩子的演技,也就只能骗骗患上痴呆症的老人而已。
04
越是长大越是对春节感到不真切。
安泽言在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她的记忆中春节基本等同于一只烧鸡。
是的,只有每年过节的时候能吃到整鸡。春节和整鸡一样美味。
从小和父亲一起生活长大的少女对于“团圆”的概念十分模糊,要说不团圆吧,作为家人的父亲从未缺席,要说团圆吧,安泽言的确也没有见过除了父亲以外其他的家族成员,就连母亲她也只在电视机里面看见过。
少女对待母亲的态度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对待偶像——闪闪发光,但是永远无法触及的耀眼星星。
崇拜与依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
“所以说春节已经很难懂了,再加个情人节是怎么回事。”
告别婆婆离开养老院以后安泽言没有直接回家,她一路换乘巴士来到市北,这里肯定不如楠叶市中心繁华,但与安泽言长期混迹的老街区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说老街区的春节带给人感觉是人去楼空的凄凉,那么此时此地的喧闹则令人迷醉。
事实证明,并不是过节的时候不愿意出门,而是喜欢守在家里的人都已经老了,年轻人依旧不会放弃假期美好的时光,不管是什么样的节日,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只要能够放假那就是好节日。生于和平安逸时代的人们,把狂欢这两个字写进了骨子里,就算总被长辈们说成“虚度光阴,垮掉的一代”,但本质上也只是成熟的晚一点,开放的信息获取渠道使得年轻人更容易获取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更加容易早熟,这些都是在为了将来某个瞬间的成长做铺垫。
所以安泽言不太喜欢社会上那些“指点江山”博人眼球的家伙们,她从来不觉得会有所谓垮掉的人,只不过每一代人所开出的花不同而已。
甚至每个人都有所不同。
虽然平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安泽言基本处于面无表情,冷静与冷淡并存的状态,但可能她打从内心里比大多数人都要相信世上的美好。
所以扯了这么多,是想要说明什么呢?
安泽言又换乘了几辆车来到楠叶大学的附属医院,这里才是她此行的目的——接父亲回家。
她的父亲安永宁是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妻子没有朋友没有工作的人,只拥有独女安泽言。
是一位需要十三岁的女儿独自出去打零工混饱肚子,怎么看都算不上负责的家长。
楠叶大学附属医院安泽言来过很多次早已轻车熟路,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医院的围墙往东门走,医院很大,围绕着整个医院在周遭坐落着很多小吃摊位与宾馆,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医院也没有清闲多少,住院部有些病情轻的也要回家过年,有些则无法回家,走进东门,正对着肿瘤科的住院楼,一位安放在担架上的病人被抬了进去,刚好从安泽言身边路过,也许是错觉,她嗅到了消毒水的香味。
“……”
路过的病人几乎不会动弹了,或许是时间太短安泽言还没有机会捕捉到他的动作?总之对于被病痛折磨成这样的人来说今年的春节一定很难过吧?
或者不只是春节,而是做所有事都很难过。
只有十三岁身体一直很健康的安泽言无法切身理解病人的体会,她算得上是有些迟钝的人,不太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平时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也只是因为周围的人喜欢她笑,这会让她做很多事都变得轻松容易些。
也许是笑得太久了,以至于安泽言都快忘记自己的苦难,或者说快忘记父亲的苦难,但疼痛终究不可能转变成有益的东西,就算不愿意面对,甚至尽量不去想某些事,但客观存在的苦难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那是与她息息相关的东西。
在十三岁的这一年,她那总是活在浪漫世界里的父亲住进了肿瘤科的住院楼层。浪漫的人终究都无法打败物质的现实,肿瘤从不会管自己的主人是不是艺术家,那是不喜欢戏剧不喜欢音乐,只知道无限制掠夺病人生命的东西,要说恶毒不过如此。
安泽言乘坐电梯上到六楼,外面还很冷,但是住院楼层很热,她走进父亲所在的病房,病房里的其他病友都同她打了声招呼——显然他们已经混熟。没有直接去看已经睡熟的父亲,安泽言去收拾柜子里的衣物,显得无比安定。
少女没有说话,但少女的淡定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周围的病友也没有再上来搭话,有的看了安泽言两眼也就不再多看,他们不知道同一病房里安永宁得的病,但八卦是人的天性,病人与病人家属希望在安泽言的身上看出点什么,但奈何安泽言淡定得有些诡异,淡定得就像安永宁所患的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病随随便便就能治好似的。
收拾好行李,终于还是有位看护家人的大妈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小安啊,这是要接爸爸出院?”
“是……咳,是的。”
一言不发的时候安泽言的表演完美无缺,但稍一张口绷住的情绪就差点从喉咙里溜出去,她假装嗓子干涩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最后稳定下来。
“接老爸回去,医生说这个疗程结束后就不需要再住院治疗,可以回家,刚好赶得上过年,还蛮好的。”
说话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
安泽言发现说话是最容易暴露自己的内心的行为,人只要一开口就有可能会出些错。
“那就好,那就好。”
也不知道大妈究竟满不满意安泽言的回答,干笑两声就退了回去。大妈看护的大爷整天咳嗽,只看表现可能是这个病房里最惨的人,也许大妈是想找到同伴或者找到比自己家更惨的,安泽言觉得自己这样恶意揣测别人实在丢人,摸了摸鼻子打算去叫醒还在病床上睡觉的父亲。
不在输液。
“老爸,起来吧。”她推了推父亲的肩膀说:“今天回家了。”
“……”
连续喊了好几声安永宁才醒过来,他眯着眼睛,看清叫醒自己的是安泽言后才张口说话:“有点儿冷了还。”
安泽言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第一天刚刚住进医院时,自己父亲是嫌天气热的。
“天冷了啊,你去办办出院的手续,有些东西我没法子弄”十三岁的未成年人能办什么事,一些手续还得安永宁自己办,谁让他们爷俩光棍得彻底,身边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半个还能说得上话的成年人都找不到。
安永宁的状态并不好,或者说用不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头发基本上已经全部掉光,动作也变得犹如迟暮的老人般迟缓,哪怕这个男人强行装出一切都没事的模样,但看得出来,他不过是在死亡边缘踱步。
在当初查出病症时,医生说安永宁活不过三个月,如今也已经接近三个月了,他的确虚弱得不像是能独自正常生活的成年人,毕竟一穷二白的安家完全没有任何一点钱可以供给他治疗,只依靠基本的福利保险能住进这样的医院都是祖上积德烧高香。
安泽言觉得很合理,虽说医疗业务一直带有公益性质,但是想一分钱不花就享受最顶级的治疗方案实在不现实,她查过很多有关没钱治病该怎么办的资料,但现实告诉她,没钱治病真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很残酷吧,在这个年纪就知道饿肚子的不容易和看病贵的难处,被现实世界里的难事给弄得心烦意乱的确是很难有余力去拥有什么浪漫梦想,难怪安泽言明明有模仿的天赋却一直没有往演员这方面联想,因为不是谁都拥有可以接触梦想的条件的,如果现实想要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去摧毁某个人,那真的很有威力。
是几乎无法反抗的威力。
想着有的没的,陪着老爸办好所有手续,安泽言搀扶着他走出住院楼。
站在大门前安永宁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也不忌讳自己的女儿就在身边。转过身去看了看说:“离开这儿,可就真的要死咯。”
语气戏谑,似乎不拿生命当回事。
“……”
安永宁的存在是安泽言最大的恩惠,也是最大的苦难,父亲两个字是深深深扎进少女心里的长刀,她始终在犹豫要不要将其拔掉。
可能在某个瞬间,安泽言的确产生过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希望父亲能早些去世。
05
安泽言带着安永宁走出医院,她拿出自己的钱包点了点里面的钱,从里面拿出张有点破旧的二十元钞票,看了看老爸的侧脸,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走向一边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吧,便宜点的。”
“小女娃还抽烟啊。”
“给老爸买的。”
说买便宜的,但老板还是把二十块全部收走,之后丢了包烟出来,安泽言撇了撇嘴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把烟抓在手里,走回到医院门口将其递给坐在石墩子上就快要打瞌睡的安永宁。
“不抽烟,狗命要紧。”
男人还是一脸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
“……”
安泽言把烟收进自己口袋,她想要破费一次打个车,琢磨着自己好像还没买过菜,没买菜也就算了,一时间安泽言甚至想不起来老爹生病后有哪些忌口,于是她就在烦恼中呆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处于放弃思考的状态。
与父亲相处,少女会变得拘谨。
她无法再向同外人接触时那样淡然自若,甚至有余力给自己带上一张看不见的面具,毕竟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饿肚子的经历实在太恐怖。
没听错,就是饿肚子。
安永宁带给少女的恐怖感并非来源于他有多么多么凶,多么多么喜欢打孩子,相反安泽言长到现在从来没有被教训过,她从未体验过所谓的天朝棍棒式教育,她只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还住在一个不错的出租房里的时,有一次自己顺着阳台的跑步机爬上窗台外的晾衣架子上时,安永宁看见后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看着安泽言在“悬崖”边玩耍。
也许最开始懵懂的孩子还不太了解这件事的含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感觉到饥饿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开始发现问题不对。
偶尔在电视上看见其他一家人的相处方式,经过对比,安泽言渐渐了解到自己的生长环境是畸形的。
普通人家父母是会给孩子准备早饭的,普通人家的母亲也不是活在录影带里的影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会有挑食的习惯,普通人家的父亲并不恐怖。
安泽言偶尔会想,自己没有营养不良还能长这么高真是奇迹。
“打车吗?”她回忆了一波自己过去的经历,这才征询老爸的意见:“我看你蛮难走回去的。”
不过打车也蛮贵的,安泽言有点心疼自己的票子。
“好吧,不过不打车了,坐公交。”
“好。”
安泽言想到过希望自己的父亲早点去世,其实这想法的来源并非痛恨,而是混杂了许多情感的微妙结果。
凭良心讲,除了养不起女儿这一点安永宁在安泽言看来是个很好的人,他乐意去给安泽言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有时候在电视上看见一些光彩靓丽的明星他也总能说出些八卦轶闻,逗女儿一乐。
他是能在最平凡的犄角旮旯里描绘最广阔光鲜舞台的人,安泽言不懂所谓的演员,不懂所谓的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更不懂戏剧舞台剧甚至是哑剧,但每次安永宁说安泽言就会听,因为这是自己唯一期待与父亲相处的时间。
少女模仿他人的兴趣可以说是父亲带动的,可以说她用来糊口的本事也是父亲给的,她会不理解安永宁对周遭事物的漠不关心,但是她绝对不会痛恨这位给自己打开那扇不可思议大门的人,
甚至是爱着父亲的。
所以在看见安永宁凹陷的颧骨与稀疏的发丝时,她会感到心痛,而希望父亲去死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对这个男人而言,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才是折磨。
“老爸。”
“嗯?”
坐上公交,安泽言给父亲抢了个位子,然后再公交开启后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东西能困住你。”
安泽言的母亲困不住安永宁,安泽言也困不住,经济上的穷困不能做到这一点,但疾病做到了,生死做到了。
“小小年纪说啥呢。”
“……”
安泽言没有回应,不过自从接他出院,安永宁终于正视了自己女儿一眼。
“倒没发现,你长得越来越像我。”
结束了没营养的对话,之后一路上两人都是沉默的,安泽言玩着手指陷入自闭发呆的状态,安永宁则面带微笑看着车窗外,时不时咳嗽两声,证明他的确是个病人。
乘29路到终点站,接下来一段路要上省道附近,没有公交车了,就叫了个开小红车的大叔载两人,几番周折才真正回到家,今天隔壁老板似乎在开庆功宴,明明昨天还在吐槽苗不好养,说得是一套又一套。原本安泽言还以为自己的模仿能力不错,谁知道是个人都比自己会演。
联想到家里的隔音效果,安泽言心想今晚恐怕又是不眠夜。
安永宁倒是心大,晚饭也没吃就去睡,谁知道他这次闭眼还能不能再睁眼?安泽言没办法,她饿得肚子疼,于是就下了碗面,然后端着面碗去隔壁苗场的厨房挖了两块蟹油加在面里,顿时清汤白水的挂面就香了不止半点,蹲在给厨房苗场看门的大金毛旁边把面吃完,安泽言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这才再回家。
点上蚊香,打开录像带,继续看母亲的表演,她知道这些录像大多是母亲的练习作品,除了摄影师也就没有其他观众,里面原创的作品也很少,大多是对国内外优秀作品的重新演绎,但女人的确表演的很好,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魅力。
并且录影带里只有哑剧,见不到其他任何剧种。
现在她表演的是王景愚的《吃鸡》,作为上过春晚的作品,在上一代人当中还有点知名度。
但今天安泽言没有乖乖地看,她心里藏着没来由的情绪,至少在今天她不满足于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人表演。
少女尝试模仿慕情的动作。
也许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去进行表演的练习,哪怕这种练习十分原始笨拙。
然而就在安泽言努力琢磨母亲的表演时,客厅的灯被拉亮,她吓了一跳,再回头时看见安永宁就站在自己的背后懒散地依靠在卧室的门框边。
“安泽言。”
“老……老爸。”
她突然感到心口悸动,手脚有些发麻,她在太过专注的时候被打断,所以有些缓不过劲儿。
“下午买的烟,给我吧。”
安泽言把烟递给他。
“女儿。听我说句话。”
他点燃烟却没放进嘴里,实现越过安泽言落在依旧播放着妻子表演的电视机上。
“别尝试了,你不是演戏这块料。”
此时此刻安泽言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味。
“哦。”
默默地走回沙发前关掉电视,然后过了很久都没有离开。
所谓的“不是这块料”究竟是什么意思。
06
二十月十二日清晨。
安泽言比较喜欢吃东西,胃口也总是很好,但在生活上依旧有除了金钱以外的东西困扰着她,那就是睡眠。
就算已经十分困倦也依旧难以入眠,睡眠质量也相当差,并且偶尔还会失去睡醒之后一段时间里的记忆。
比如说现在,安泽言就在思索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坐在厨房的饭桌旁发呆的。前一秒她还迷迷糊糊、鼻子冒泡、眼睛半睁不睁,然后后一秒就像看见了某个地狱里的场景似的,给吓得一激灵,并且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起来“我是谁,我在哪里”这样的哲学问题。
对于安泽言而言,站在炉灶前准备早餐的人不是自己的确是个噩梦。
毕竟自从自己有连续且清晰的记忆以来,站在澡堂上的人就只有自己,至于在那以前她和老爸吃的最多东西就是方便面。
以至于现在只要将安永宁和食物联系在一起,她似乎就能闻到那一股绵长悠远独属于牛肉膏的味道,这股味道在自己的口腔里翻腾怎么都无法消除,现在只要稍微想到就会胃里泛酸忍不住干呕。
‘不过,煮方便面还是蛮好吃的。’
安泽言只能期盼自己的老爹下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生死熟虑对自己对他人负责,倒并非感觉安永宁会搞出什么了不得的黑暗料理,只是这种违背固有人设带来的反差给人的冲击感是巨大的。
比如安泽言,她曾经坚信,哪怕自己的父亲有一天快要饿死,厨房里有现成的食材,他也绝对不会去烹制食材而是会选择直接生吃。安泽言吐槽的不是安永宁的懒,而是他的执拗。
‘所以现在是继续等还是偷偷溜走。’
她想起来昨天安永宁还在自己模仿母亲动作时候说“你不是这块料。”,一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又变得微妙了起来。
‘说得好像你就是做菜那块料一样。’
安永宁还在折腾着,灶台上不时有诡异的火光闪现,能把早饭做出这么大动静来着实不可思议。安泽言自从清醒后就一直在心里估算着时间,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已经变得灰头土脸的老爸这才把精心准备的白粥过咸鸭蛋给端到了台面上,徒留下背后一片狼藉的炉灶。
“我发现,早上还是喝粥好,而且我病得太重站久了就头昏,做不了其他的。”安永宁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嗯。”
端起饭碗,女儿看着老爸的眼神很微妙,她勉强地扯着嘴角扯出来僵硬的笑容,要说安泽言还蛮擅长假笑的,假笑笑久了就反而有些不适应蕴含真正感情的微笑。她觉得安永宁这番努力应该是有所想法,奈何父女俩并不能好好地互动。
抛去自己复杂的内心戏,安泽言小小地喝了口粥,这是仅一口分量的温暖,但对于清早刚醒还昏昏沉沉的安泽言而言已经足够。
“好喝。”
至少这份安永宁给女儿做的早餐没有出太大的漏子。
“蛮好喝的。”
安泽言再次强调了一遍,她也不知道平日里已经被磨炼得足够早熟的自己怎么此时此刻变得局促起来。
她埋头喝粥,甚至还破例奢侈地敲个鸭蛋吃,等到最后一口粥都被舔干净,不同于以往,今日除了饱腹感似乎还有种全新的情绪在从心头孕育出来,安泽言可以确信,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是有过类似感觉的,只不过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她已经忘记了。
抬起头,安永宁撑着下巴皱眉看着灶台,似乎是在烦恼该怎么收拾这片狼藉。
“……”
安泽言心想他的确和自己很像,这很奇妙,一个男一个女,一个年长一个还是孩子,明明跨度如此大却依旧可以找到那么多相似点,所谓的家人可能就是如此奇妙的存在。
所谓的继承所谓的遗传,与所谓的离别。
“你咋哭了。”
“……”
安永宁没想到自己女儿吃饱饭之后居然就乘着自己不注意偷偷哭了起来,她抽泣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沉默着的,安泽言一边抹眼泪一边掉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
明明只是在感到巨大的幸福后又联想到不远的未来那巨大的悲伤而已。
“好了,你别哭了,要不咱商量好,今天衣服也我来收?”
安永宁明显不会哄小孩儿,他说的话也完全不靠谱,作为成年人来说简直失职。
“真的?”
安泽言也不哭了,只是她的眼睛通红,但在停下来会儿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再次垮了下来。
“可你又不会叠衣服……”
“会的会的,在医院里不是学会了嘛,我特地向护士小姐学的。”
老爹说得信誓旦旦,如果不是后来安泽言看到那些堆叠在椅子上丝毫算不得整齐的衣物她差点就信了。
谁来告诉自己,这样的老爹在把自己生下来之前究竟是如何活了二十多年的?靠运气吗,那他运气是真不错。
接下来安永宁仿佛忘记了自己病人的身份变得充满活力,他对于干家务充满了热情,不对,应该是对学习干家务充满了热情,只要看见安泽言干啥他都要窜上来学着试两下,在把事情搞砸后就灰溜溜地退回房间,如此往复,让小安同学苦笑不得。
“老爸,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老老实实回房呆着别动。”如果你还想多活两天就别瞎折腾自己。
后半句话安泽言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今天安泽言原本计划要去楠叶大学里面逛逛,如今放假大学里肯定没人,但楠叶大学里有电影院一直开放,不管是什么电影票全部只卖15元,这种价位刚好适合安泽言,毕竟过年看看贺岁片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老爸出院后的状态还是让女儿有些不放心,她准备至少今天就留在家里陪陪这个唯一的家人。
病人就是病人,再活泼跳脱也改变不了安永宁是患有绝症、命不久矣的病人这一身份,他“闹”够后只能卧在床边等着女儿给他喂药,收拾残局的从来都是安泽言。
安永宁的卧房里是挥之不去的中药香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为了活命,他服用了大量的中药,以至于在他住院以后,安泽言不论怎么通风透气都无法去除掉这股苦涩香味。
也许味道已经散了,只不过在她心里留了下来。
“安泽言……”老爸认真地看着她说:“今天我可能做事有些离谱,你就当无事发生过吧。”
“……”
“我昨天晚上说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安泽言想了想,是有关‘你不是这块料’这句话吗?
“没事,其实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费力了啊老爸。”
因为光是要维持每天的生活都已经精疲力尽,所以安泽言从未考虑过走上演戏这条路并以此为生。
她才十三岁,已经知道人生中的种种不易,她活在一个不适合追梦的家庭里,所以安泽言干脆放空思想,让自己生不起追逐梦想的念头。
‘如果能和你交换就好了。’
在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家中,被留下的那个比较可怜。
2020年5月新番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