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权沉默 米兰达规则演变

有权沉默 米兰达规则演变

本文核心词：米兰达规则,沉默权
1963年3月3日深夜，一位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某影院工作的17岁女孩下班回家时，一辆卡车突然停在她面前。一名男子从车里钻出来，一手抓胳膊一手捂嘴，将她塞进汽车后座，捆住其手脚，并在车内将其强暴。该女孩被放开后，马上回家报了警。3月13日，22岁的墨西哥籍恩纳斯托·米兰达的卡车被被害人的哥哥发现（因女孩已经将车的特征和部分车牌号码告诉了他），随后，凤凰城警察局将米兰达作为该案犯罪嫌疑人逮捕。需要指出的是，此人的过去很不光彩，曾因强奸未遂蹲了一年监狱。逮捕后，警方将他与另外三个体重、身高相同但不戴眼镜的人放在一起，由被害人进行“列队辨认”，受害者不敢肯定罪犯就是米兰达，但她说米兰达是与罪犯嫌疑人最像的。接下来的声音辨认则直接认定米兰达就是犯罪人。警察将米兰达带往其所在警察局的“第二审讯室”，并由两名警察对其进行审讯。
这两名警员承认在审讯中，他们并未告知米兰达有权在审讯时要求律师在场。接着，米兰达供认不讳并写了一份供认书，这份供词上有“我谨宣誓自己完全是出于自愿而作出此陈述，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强迫或是为得到任何豁免权的交换。并且我已充分了解自己的合法权益，知晓我的任何陈述都可能对己不利”的字样。在这一过程中，警官没有告知米兰达他有权保持沉默及有权获得律师帮助，也没有告知其证词将会被用于指控他，这成为联邦最高法院后来判决关注的核心。
当地法院开庭审理时，地方检察官出示了米兰达写下的供词作为指控他犯罪的重要证据，而米兰达的公共辩护律师艾尔文·摩尔指出由于警方没有在审问前告知被告的宪法权利，因此这些证据应该被排除，但法庭没有接受，米兰达被陪审团认定强奸和绑架罪名成立，法官判处他每项罪名20至30年有期徒刑，刑期同时执行。艾尔文将案件向亚利桑那州最高法院上诉，声称米兰达的认罪并非完全自愿，因此不应为法庭所接受。但亚利桑那州最高法院支持了之前法院的判决，并强调米兰达并没有主动要求要有律师在场。米兰达入狱后仍然申诉，由于原来的公共辩护律师艾尔文生病，其他三位律师继续代理此案件，写了一份2500个单词左右的关于米兰达先生第五修正案宪法权利被侵犯的调卷令申请，案件被受理。
经过审理，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同意了辩护方的观点，认为：虽然被告肉体上没有受到强迫， 甚至也没有人直接告诉他必须招供，但“心理上”的强迫是存在的，这样供认的可信度是很低的，不应作为合法证据使用。联邦最高法院就此确立了米兰达规则：在审讯之前，警察必须明确告诉被讯问者有权保持沉默及所说的一切都可能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以及告知其要求律师在场的权利和获得免费辩护的权利等，否则，警察获得的口供将被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米兰达规则就此形成，并成为普通大众熟知的法律用语，米兰达本人则继续自己的不轨生涯。
据此，联邦最高法院通过判决向警方重申了讯问犯罪嫌疑人的规则，即米兰达规则：
（1）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2）你所说的任何内容皆可能在法庭上用作对你不利的证据；
（3）你有权在与警方交谈之前委托一名律师，并且律师可以参与审讯全过程；
（4）如果你请不起，将免费为你指派一名律师。
米兰达规则的初衷，就是为了保障宪法第五修正案赋予的犯罪嫌疑人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的权利。羁押审讯往往会给犯罪嫌疑人造成心理上的强制，导致其违背意愿作出供述。因此想要保护犯罪嫌疑人的权利，就要求警察在审讯前必须做出米兰达警告，并且在审讯中，要保障其有随时要求保持沉默或者主张律师帮助的权利。如果没有在此之前告知米兰达警告，或者提出警告不适当，那么由此获得的犯罪嫌疑人的供述是不可采纳的，如果法院采纳了该供述，则被告人有权以此为由提出上诉。虽然美国对于米兰达规则褒贬不一，但联邦最高法院通过此案将此确立为规则，并告知执法人员必须遵守。
此时联邦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是沃伦，一名自由派立场的革新者。在他担任首席大法官期间，联邦最高法院扩大了法律平等保护的范围，强化了对言论和新闻自由的保障，刑事案件中的被告人获得了更为广泛的宪法保护等。沃伦法院旨在维护公民的权利和自由，这也是美国历史上联邦最高法院第一次显示出了对弱者、无权无势者以及被边缘化、被讥讽者的关心和支持。米兰达案件成为了米兰达规则的开端，但是在沃伦法院期间，米兰达规则就被多方指责，认为这一规则需要对于犯罪率的上升、司法成本的提高等方面承担责任，甚至在沃伦法院内部对于米兰达案件的表决都是5比4的微弱优势通过的。在这样的压力下，沃伦反而立场坚定地扩大化了米兰达规则的适用范围。
1974年5月26日凌晨4点30分左右，一名巡警逮捕了一名犯罪嫌疑人，因为其涉嫌盗窃一名出租车司机的财物，并且使用猎枪将其杀害。但是当警察逮捕他时，并没有发现杀人的猎枪。警察对嫌疑人进行了米兰达警告，于是嫌疑人要求与自己的律师进行交谈。因此在嫌疑人与律师交谈之前，警察必须停止讯问。警察队长直接指出嫌疑人现在需要和他们一起坐警车先回到警察局，于是安排了三名警察与嫌疑人一起坐上警车。在回警局的路上，两名警察开始了一场对话，其焦点在于那只没有被找到的杀人猎枪。一名警察随即说:“那个杀人现场其实是一所残疾儿童的学校，孩子们经常在那里玩耍，如果他们其中的一人找到了那只猎枪，那后果不堪设想”。另一名警察随即附和说:“是啊，我们应该继续找到这把猎枪，以免孩子们无辜受到伤害。，”听完上述谈话，嫌疑人主动的交代了猎枪藏匿的地点，并且带着警察回到了现场。
警察在现场重新向嫌疑人宣读了米兰达规则，嫌疑人表示自己已经知晓权利并带着警察找到了猎枪，但是嫌疑人指出他只是不希望那里的孩子们受到伤害。随后，警察以谋杀罪起诉了被告人，法院同意将被告人在警车中所作出的陈述以及找到的猎枪作为证据。
在上诉中，罗德岛州最高法院认为警察在警车中的对话只是私人之间的，并未将被告人作为谈话的对象，更不是对被告人的讯问，因此被告人做出的供述是自愿的，并没有违背米兰达规则。最高法院在本案的判决中，确定了除了警察对被告人做出的明确的讯问以外，米兰达规则中的“讯问”还应当包括“讯问的功能等同物”。只要犯罪嫌疑人处于警察的羁押环境之中，通过某些说服技巧，对被告人产生了“潜在的强制性”，有意识的引导被告人做出有罪供述，都被认定为讯问。
米兰达规则的出台虽然保障了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的权利，但是也同时带来了一定的弊端。因为违反米兰达规则而将取得的供述予以排除，将会限制警察的权利并且削减警察对破案的热情，同时将会导致有罪之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正是因为社会的舆论以及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更迭，在沃伦法院向接下来的伯格法院转变之时，米兰达规则也一步步的受到限制。
伯格，是美国第15任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他在任期间，对联邦最高法院进行了各种变革，包括对堕胎，死刑，学校种族隔离问题、黑人权利等争议性问题做出了进步的判决。他以在刑事案件的审理或在自由气氛较为浓厚的法庭上他趋于保守的观点广为人知。此外，他还因为对美国最高法院，特别是上任首席大法官沃伦的批评而闻名，他之所以对沃伦主持的法庭不满，其原因不仅是它的管理体制，还包括法庭在处理涉及新法律方面的案件时所表现出来的主动性。
伯格对于米兰达规则表现出了明确的厌恶。在他担任首席大法官期间，他通过了数个案件确定了米兰达规则的例外。在米兰达案中，最高法院认为“在自愿、明智且明知的情况下，犯罪嫌疑人可以放弃自己的米兰达权利。”公诉人除非通过“沉重的证明责任”证明犯罪嫌疑人出于上述标准放弃权利，否则不能认定其已经有效的放弃自己的米兰达权利。然而，在伯格法院时期，最高法院则认为:“如果公诉人能够根据全案综合情形，通过优势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已经有效放弃了米兰达权利，则也满足上述证明标准。”
伯格法院在一次判决中指出，“警察在宣读米兰达警告后的讯问程序是合法的，被告人放弃自己的权利也是出于自愿、明智且明知的。警察如若欺骗犯罪嫌疑人使其放弃米兰达权利是违法的，但是并不包含欺骗律师的行为。只要公诉方能够证明已经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充分的米兰达警告，并且其放弃权利符合上述标准，那么这种放弃的行为就是有效的。”由此可以得出，最高法院承认被告人享有律师帮助权，但是否认其享有“警察必须告知被告人他的律师想见他”的权利。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沃伦法院将犯罪嫌疑人当作急需帮助的被迫害者，但是伯格法院的绝大多数法官则不愿意过于宽泛的适用米兰达规则。
在首席大法官伯格代表最高法院起草的一份意见中，他指出“有一事实从未有过争议，即在传统的第五修正案中，警方提供的弹幼证据是“强迫或者自愿”取得的并不会影响证据作为弹勃被告人供述的效力。既然被告人曾经向第三人做出过内容不一致的陈述，那么他就不能以对方不能使用交叉询问和质证的方式将这种自相矛盾的证据提交陪审团。这一例外使原本违反了米兰达规则的口供具有“有限的可采性””。虽然这种“有限的可采性”并没有从根本上动摇米兰达规则的根基，但是却在米兰达规则的绝对排除效力上添上了第一个例外，损害了米兰达规则的效力。这也是联邦最高法院逐步走向保守的第一步，也是对米兰达规则限制的开端。伯格法院为米兰达规则非宪法化(至少是降低其宪法地位)奠定了基础。
自伯格之后的几任大法官，都继承了这种保守的司法倾向。尼克松称赞伯格之后的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伦奎斯特“作为沃伦法院批判者的他能够抑制并扭转沃伦法院不断上涨的自由主义浪潮”。伦奎斯特甚至曾直接表示对于种族隔离政策的认可，“从法律理论来说，种族隔离是正确的”；他也对于联邦政府的自由化浪潮明确表示了鄙夷。受伯格和伦奎斯特的影响，后续的罗伯特首席大法官同样或多或少有着保守派的倾向，也对米兰达规则进行了越来越多的限制。
米兰达规则巩固了律师在场权，遏制了警察在审讯中的不当行为，明确了二次拱墅的违法性以及嫌疑人在审讯时的知情权。对于相比查明真相而言更重视程序正义的美国司法界，尽管受到犯罪率与保守势力的影响，但米兰达规则仍是作为宪法第五修正案不得自证其罪的规范性补充，其在美国司法领域的地位也不可撼动。